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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的20年“婚姻”

南方週末2005-09-29
兩個男人的20年“婚姻”

記者南香紅
■他們自製了一張“結婚證”,是用1980年代通用的一種獎狀做的,上面寫著“海枯石爛,永不變心,白頭偕老,挑戰傳統”。

■他們給自己營建了一個小社會,這個小社會只有那些可以理解包容他們的人:雙方的家族、個別的老同學、大雜院堛熙﹞擰F居,還有圈子堛漱祤うB友。只有在這裡面,他們的婚姻才是安全的。

■為了紀念“結婚”20年,他們專門照了相,這在當年是不可想像的,正如新華社在一篇同性戀報道中所指出的:一個以隱秘為特徵的時代結束了。

——“現在看來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我們白頭偕老”

他們衣服、鞋子的號碼都是一樣的,從來不分彼此。陳勇林/攝
南方網訊 李蜀仁和孫慶生是兩個年屆五十的男人。到今年他們整整在一起生活了20年,他們把在一起的生活稱為“婚姻”。

沒有法律承認這種“婚姻”,這種“婚姻”也不能公之於眾,20年來,他們基本上過著隱形人生活:在眾人眼堙A他們是大老闆和二老闆,兩個事業有成的商人,而對於他們自己來說,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

“結婚”20年,他們決定慶祝一下。和他們走過的5年、10年、15年“結婚”紀念日一樣,這種慶祝只能在“圈子”媔i行。

“天長地久有沒有”,成都同性戀者之間傳遞的一份內部刊物《同心》以此為標題盛讚他們20年的愛情,美譽他們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讚譽他們婚姻的還有李蜀仁和孫慶生的家人,李蜀仁85歲的老母親,60歲的大姐,還有孫慶生的父母家人。“就是娶個婆娘也不一定這麼好。”李蜀仁85歲的老母說。

為了紀念“結婚”20年,他們專門照了相。照片上兩個人都穿著唐裝,李的唐裝是青色的,孫的唐裝是大紅的,李坐著,挺直著身板,顯得硬朗而健康,孫站在李的身後,笑容可掬。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對夫妻的標準照,甚至從他們的眼神堙A竟然可以看出“夫妻相”,——長久相守讓兩人越來越相像。

但是這種照片還不能去專門的照相館媟荂A成都關愛小組的成員承擔了這一任務。

20年前這對男人自製了“結婚證”,指天發誓,今後兩個人將彼此的生命放在一起。“現在看來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我們白頭偕老。”

“不一樣的男孩”
陰影長在心堣F,眼睛總是瞟來瞟去,賊溜溜地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終於他頂不住壓力,找了一個女孩”耍朋友“去了,他要證明給大家看:我很正常,我對女人感興趣。

李蜀仁說他曾是一個朝氣蓬勃的男孩子,調皮,打架,喜歡一切冒險的事。和李蜀仁一個院子長大的呂光美說,李蜀仁常常被母親拿了竹竿子打得滿院子跑。“性子野得很”的李蜀仁和別的男孩有一點不同,就是在青春萌動的時候,他腦子堣蛪Q的“全部是男人的身體,只要是去找女孩的事,一幫男孩興奮得一哄而上,我就躲得遠遠的,一點興趣都沒有”。

而孫慶生的性情和李蜀仁完全不同。從小他就是一個漂亮、羞澀而內向的男孩,女孩喜歡的事情他最為精通,踢毽子、跳繩常常是女孩紛紛敗下陣來,最後他還留在場上。在大學堙A因為舞跳得好,他成為學校舞蹈隊的成員。一張30年前的黑白照片留下了他跳舞的情景:一個大眼睛的男孩,全身充滿韻律,四肢張開,好像要飛起來一樣。

兩個男孩的第一次性經歷都是和男人發生的,都是在看電影時結束了童貞。

李蜀仁說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對女性有過性衝動。他認為他的“毛病”是娘肚子堭a來的,並且堅信這一生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能改變,除非將他的肉身化了,投胎重做。

孫慶生不能肯定,如果他的第一次是和一個女性,他是否會成為“另一種人”,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從有了第一次,他的性取向就變得非常地確定。

但是那是上個世紀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們為自己的與眾不同而痛苦欲死。

“半夜醒來枕頭常常是濕的,就是在夢中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是這種人。”

這種人在那個年代被看成是不男不女的人妖,是怪物。

“你得強裝笑臉言不由衷戴著面具生活。”

最大的痛苦不僅是這些,最主要的是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李蜀仁偷偷地去找過醫生,醫生說是他的“世界觀有了問題”,建議平時加強世界觀的改造,多進行體育活動,將注意力轉移到運動上來。


孫慶生直到上大學的時候才查到了“同性戀”這個詞:“由於男子或女子的某一方的不愉快而孕育的孩子,容易出現性傾向問題”,這個讓他匪夷所思的說法並沒有解決他的困惑:自己是不是個妖怪;自己是不是得了一種病;這種病是不是可以改掉或者治好;自己將來怎麼生活……

1980年代初李蜀仁和孫慶生各自生活在成都和重慶。李在一家工廠,是頂替父親才從下鄉的知青變成工人的;孫在讀大學,因為考上了大學才離開鄉下。那時候他們都27歲了,在各自不同的城市經歷著相同的煎熬。

孫在大學媗妢R了,是一個男孩,學校學生會的主席,大學堛漱蔡酗H物。“我們之間好像有磁鐵似的,很‘微妙’,不知怎麼心就相通了。”

但是兩個人同時都變了,陰影長在心堣F,眼睛總是瞟來瞟去,賊溜溜地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終於他頂不住壓力,找了一個女孩“耍朋友”去了,他要證明給大家看:我很正常,我對女人感興趣。

實際上他根本不碰女孩一下,女孩假裝和他比個子臉都快貼著臉了,他心堜鏡似的,但就是不能擁抱她。

“我們劇烈地吵架,我痛苦地用頭撞樹,整夜地哭,想死。”

飄飄
“有一次在浴室堙A看到一個年齡大的男人靠近一個年輕的,結果被那年輕人一耳光摑在臉上,我當時心都寒了,我們這些人老了怎麼辦?”他說。
  
成都人對同性戀者有一個形象有趣的稱呼:“飄飄”,將同性戀活動的地方稱為:“飄場”。
  
李蜀仁對此的解釋是:同性戀者就像“浮萍”,一方面是活動場所的漂浮不定,一方面是心堛瘧う熒P覺。
  
孫慶生大學畢業以後到了成都一所中學教書。
  
兩個人接觸,你喜歡別人,別人可能不喜歡你;別人喜歡你,你可能又不喜歡他。

交往長的,維持幾個月,短的,就一次兩次。“那是一種魔鬼般的不可扼制的誘惑,知道那個不能幹,但就是抑制不了自己,罵自己和畜生一樣,恨自己受性的驅使。”李蜀仁說,“分手,傷害,傷口都留在心堙C時間長了,覺得在這個圈子堥S有真感情。”

在李蜀仁母親的眼堙A這個二兒子是個惹事生非不安定的傢夥,高興了東遊西逛整天不回家,不高興了睡在床上幾天不起來。可他也是最被看重的孩子,三個男孩堨L長得最健壯,另兩個男孩先後結婚生下的都是女孩,傳香火的重任非這個二兒子莫屬,所以父母像搞轟炸似的介紹對象,逼著他結婚。可他多漂亮的女娃見都不肯見,逼急了就說要自殺。“他衝著我媽媽喊叫:‘你咋的把我生成這樣子嘛’,我們一直都不明白這句話是啥意思,媽媽把他生成啥樣子了,不是好好的嘛,一個人高馬大的大男子漢,這句話就像是一個謎語,我們一家人猜了20年才搞明白。”李蜀仁的大姐說。
  
“我們這些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飄飄的,很茫然的。”李蜀仁說。
  
“飄泊夠了,好沒意思。”孫慶生說。
  
“有一次在浴室堙A看到一個年齡大的男人靠近一個年輕的,結果被那年輕人一耳光摑在臉上,我當時心都寒了,我們這些人老了怎麼辦?”
  
你的歡樂悲傷總得有人說,你得有人分擔,你得有寄託,“這一點上我們這樣的人和男女之間絕對是一樣一樣的,而這種情感是父母兄弟之情所不能替補的。”
  
李蜀仁和孫慶生都在心堨穸X一種渴望:找一個男人,託付終身。
  
定情
“我們一見鍾情。”“我假裝要抽煙,湊上前去說:‘借個火’,實際上我身上是有火的,他沒有將燃著的煙遞給我,而是很鄭重地從包堭ルX火重新給我點上。”
  
一本書救了孫慶生。那是一本從香港影印過來的書,白色的封面,沒有書名,也沒有作者的名字,繁體字,用紅的筆、黑的筆畫滿了道道圈圈,從插圖和文字一下就能看出這是一本嚴肅的介紹同性戀的書。這本書不知通過什麼渠道流傳到了成都。
  
他第一次獲得了有關同性戀的知識,他明白了自己是一種特殊性取向的人,並且這種性取向是終身的,不能通過醫學的手段進行改變。他第一次知道世界其他國家也有像他這樣的人。從十五六歲到30歲,他用了近15年的痛苦與折磨才確定:自己是一個同性戀者。
  
“一天深夜,一個陌生人咚咚地敲門,一進門他就說他是一個同性戀,說自己不想活了,但聽說我這裡有一本書,想死之前看一看。”圈子堛漁灡孜Дo特別快,但被人找上門來孫慶生還是吃了一驚。這本影印書在圈子堿y傳,每流傳一個人,書上就多一些道道圈圈。
  
孫慶生至今還保留著這本書。看過書之後,他在圈子堥D證:同性戀應該選擇怎樣的生活。應不應該和異性結婚。和異性結婚的人有沒有改變性取向的。結婚的人是不是幸福的。
  
“我看到聽到了一個個悲哀傷感的故事,結婚,離婚,再結婚,再離婚,最後出家做了僧人,就是做了僧人還是改變不了。我打定主意決不選擇和異性結婚。”
  
就在這時,一個深愛孫慶生的女同事因為對孫的失望從學校出走,這在學校引起軒然大波,學校領導找他談話,讓他對姑娘負責,孫說,我連她的手都沒拉一下,負什麼責?
  
就在承受著內心和社會雙重擠壓的時候,1985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在成都著名的“飄場”——勞動文化宮的水池邊,孫慶生看到了李蜀仁。
  
“我們一見鍾情。”“我假裝要抽煙,湊上前去說:‘借個火’,實際上我身上是有火的,他沒有將燃著的煙遞給我,而是很鄭重地從包堭ルX火重新給我點上。”
  
李蜀仁對孫慶生的評價是性格溫順,溫文爾雅,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孫慶生欣賞李蜀仁隨和中帶點邋遢,性格剛烈,敢作敢為,有頭腦不莽撞。
  
“這是一種緣分,1000個堻ㄓㄦ|有一對。”激情過去之後,是兩人精神的契合。“你有喜悅想第一個告訴他,他有悲傷想說給你聽,那是一種甜蜜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對將來的打算上一拍即合。“當時我說出了上半句,他馬上說出了下半句,就是託付終生,白頭偕老,一生一世在一起生活。”
  
這種想法在當時無異於離經叛道,在他們所知的同性戀圈子堙A沒有人以這樣的方式生活過。
  
“我最佩服的是李蜀仁的勇氣。他完全是靠自己的思考和對自由生活的渴望而萌生出這個想法的。他這麼想,就這麼做,在我們認識他一個月後,他就帶我住進了他的家堙C”
  
當然,孫住進李家的大雜院是以“戰友”的身份。但是,這個住著20戶人家、吃飯時都端著碗在院堙B每家每戶都沒有隱私的大院堛漱H們很快就嗅到了什麼。
  
“兩個大男人住在一起,出雙入對的,大家都感到奇怪,背後指指點點,當面又不好說什麼,畢竟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嘛。”李的鄰居呂先生說。
  
“結婚”
“有甜蜜,有喜悅,更多的是悲壯。沒有人這樣,也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但我們認為這樣是對的,這是我們想要的生活,起碼我們沒有去害那些無辜的女孩。”
  
1986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們為自己的婚姻舉行了一整套複雜的程式。
  
先是選了一個日子,一個是3月6日出生,一個是3月27日出生,“結婚”的日子就選在中間。
  
他們走進了照相館,照了一張兩寸的黑白半身“結婚照”,一個坐得高點,一個矮點,兩個人的頭緊挨在一起。當然,這樣的照片以“戰友”的名義進行。
  
他們花70元打了一輛計程車,70元是孫慶生兩個月的工資,到沱江邊的朝陽湖,李蜀仁曾經下鄉的地方,舉著拳頭對蒼天發誓。
  
在他們的影集堙A還珍藏著當年的照片,那是請出租司機拍下的,照片上洋溢著1980年代的時髦氣息。一座塔下,兩人靠得很近,李蜀仁燙著卷髮,夾克衫,孫慶生穿著西裝,打一條大紅色的領帶,喇叭口的褲子。
  
“有甜蜜,有喜悅,更多的是悲壯。沒有人這樣,也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但我們認為這樣是對的,這是我們想要的生活,起碼我們沒有去害那些無辜的女孩。”
  
李蜀仁沒敢將這次行動告訴家人,孫慶生寫信告訴了妹妹——6個兄妹中和他最親近的一個。他寫道:我本來不想走這條路,但上天安排我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很孤獨,也很寂寞。
  
妹妹回信: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理解你,因為我們的血管堿y著相同的血。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寄上100元錢,作為你們結婚的禮物。
  
“我捧著信大哭一場,這是我們收到的惟一禮物和惟一的祝福。”
  
舉行過“結婚儀式”之後,李蜀仁帶著孫慶生和自己母親、大姐一家人到北京、西安做了一次旅行。表面是一家人的出行,暗中是兩個新婚人的蜜月。李的大姐記得很清楚,在華山拜神之後,弟弟抽了一簽,是“下下”簽,上面寫著“天崩地裂,天打五雷轟”,求山上的道士解簽,道士看過之後變色,堅辭不肯。
  
“我當時也有點害怕,但我還是相信自己是對的。下山之後我就把我和孫慶生之間的事告訴了大姐。”李蜀仁說。
  
李家大姐真有點五雷轟頂的感覺,第一反應是弟弟不要是得了什麼病了。
  
大姐告訴母親,母親說,不可能,你看兩個男人喉頭都大大的,怎麼會嘛!
  
李家父母是老實巴交的人,父親信佛,長期吃齋,母親胸前吊著一個袋子,一隻手總是藏在袋子堙A捻著堶悸漲繶],捻一個珠子念一句佛。讓他們接受這樣的事,不容易。
  
不要再逼他結婚了,只要他們不犯法,他們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吧。
  
再說了弟弟連個工作都沒有,人家孫慶生還是大學生、中學老師呢,過一天算一天吧。這是李家大姐勸父母的話。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父母還是為他們騰出一間平房。大姐從心疼弟弟的角度接受了這個事實,另外的姊妹兄弟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和李蜀仁疏遠。不管怎樣,兩個男人開始了他們的“婚姻生活”。
  
創業
“我記得第一次出門擺攤時的情景,書放在一個四輪車上,準備推到市場上去,我從蜀仁手媟m過了車子,說,這歷史性的第一步我來幫你推出。”
  
孫慶生曾表示,自己一個月有四五十元的工資,兩個人生活足夠了。李蜀仁斷然拒絕:你等著,我會打拼出來的。
  
前幾年,李蜀仁因為偷渡香港失敗還被開除了公職,認識孫慶生的時候是個今天偷偷賣點水果、明天賣點雜貨的遊民,常常身無分文。
  
有一天李蜀仁和孫慶生商量,到成都郊區廢品收購站淘些舊書來賣,然後他騎了自行車到垃圾堆堨h扒。
  
“晚上回來的時候,一個自行車上馱著三五個大塑膠編織袋,人變得小鬼一樣,整個臉上都是泥土,只露著眼睛和牙齒。”李蜀仁的母親心疼地說。
  
母親說,自從和孫慶生在一起,這個“野”兒子就變了,變得連眼神都溫順了,突然之間就不那麼慌慌張張的了,不再和父母大吵大鬧,知道對父母好了。
  
李蜀仁說,不知怎麼的,自從有了“家”之後,心堿藒M就生出了一種責任感,這種責任感讓人心婼髀瞗X—就是為了對方,必須好好生活,不能為所欲為了。
  
兩個人將收回來的舊書分了類,政治的、文學的、考試復習資料等等,在成都最繁華的春熙路擺了個地攤。
  
“我記得第一次出門擺攤時的情景,書放在一個四輪車上,準備推到市場上去,我從蜀仁手媟m過了車子,說,這歷史性的第一步我來幫你推出。”
  
那時候的書便宜,三五元一本,舊書以半價銷售,第一天拿出去的是20元收來的書,一售而空。
  
他們太興奮了,晚上兩個人把角角分分的錢攤在床上,頭對著頭一張一張地數過,發現手堛瑪變成了60元!李蜀仁半夜跑去大姐家報喜。
  “
弟弟一見我就大喊:姐姐、姐姐,我們賺錢了,他那高興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今年已經60歲的大姐激動地回憶,“從此,他們就開始著迷一樣地賺錢!”
  
那時,孫慶生在學校媮晹酗u作,上課時包婺佽蛚儠旬撢斑U,一下課就直衝廢品站。“最甜蜜的回憶是兩個人在某個廢品站的不期而遇,那感覺就像是一場美麗的邂逅,兩個人要高興好半天。”
  
他們在春熙路上擺了6年的地攤,為了長久地在一起,也為了擺脫學校壓抑的環境,孫慶生不辭而別放棄了工作,和李分了地盤——將成都的所有廢品站劃分為二,一人跑一半。校長特意找到書攤,勸他回去,說“你可是我們學校惟一的大學本科學歷”。
  
兩人的行為在圈堣獉_了巨大的轟動,每天擺攤的時候,總有一群“飄飄”遠遠地蹲在對面看熱鬧,高一聲低一聲地喊:破爛有沒有得賣!地攤上的兩人只裝聽不見。
  
生意好得出乎意料,也許是舊書迎合了1980年代對知識的渴望。6年後,他們盤下了一間6平方米的小店開始做圖書批發生意,經濟上的成功使他們能夠更多地承擔家族責任。李母沒想到的是,最終為她養老的是這個兒子。李蜀仁用賣廢書的錢,為母親買了一套房子,請了保姆照顧她;家堨S弟姐妹中下崗的、生病的也是他出面照應;侄甥一輩上學、就業也是他出面打點;甚至照顧大雜院的鄰里。
  
事實上,這一家人和這一個大院的鄰居們接受他們大約用了10年時間。
  
出軌
“對異性婚姻來說,都是合的力量,父母親人家族的力量,法律道德的力量,還有異性戀大多有孩子,孩子是維繫兩個人的堅強紐帶。但對我們來說,都是‘分’的力量。”
  
激情過去之後,這對男人的“婚姻”也出現了“七年之癢”。
  
李有了新的性夥伴,開始不回家。孫憤而出走。
  
“嫉妒、被騙、背叛的感覺,和一個被欺騙的女人的感受是一樣的。”
  
李蜀仁發現孫出走後立即連夜地找,找到後就求他回來。他知道失去了孫慶生,他再也不會有“家”了。但他又會再次出軌。
  
不止是李蜀仁出軌,孫慶生也承認他也有過出軌,並且不止一次。
  
對於沒有任何法律約束的同性戀人來說,忠貞意味著什麼?他們的理解是:“不把真愛交給別的人”。“當給對方造成傷害時,立即就剎車”是兩個人都在遵守的原則。“家是紐帶,也是我們守護的底線。”
  
談到20年間感情的波折時,他們都認為同性之間維繫情感更不容易。這個世界為異性婚姻提供了無數的範本,從小孩子時社會就在向他們灌輸: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生活。但沒有一個範本提供給同性的。
  
“對異性婚姻來說,都是合的力量,父母親人家族的力量,法律道德的力量,還有異性戀大多有孩子,孩子是維繫兩個人的堅強紐帶。但對我們來說,都是‘分’的力量。”
  
同志圈子近年有了很多變化:社會環境更寬鬆了,成都有了10家同性戀酒吧,年輕一代可以在相對公開的場合相聚,而公園堙B馬路邊的“飄場”變少了;年輕一代的困惑少多了,更多人不再選擇和異性的婚姻,而是選擇同性長期的“準婚姻關係”。
  
但是同性戀者的情感困惑並沒有減少。他們很難相守在一起,一週幾次的約會,使大家在一起幾年都不能彼此習慣和包容對方。“戀愛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李蜀仁說。“我們也會像異性婚姻一樣,會面臨性格的不和、理念的衝突或者世俗的壓力、情感的淡漠等諸多問題。有一個關節點很難逾越,這就是從激情的愛轉化為親情。”
  
為了守護自己的婚姻,他們在1995年買了房子,離開了大雜院。他們特地選擇了一門一戶的樓房,並且選在了最高層。他們還是過著隱身的生活。新樓房住戶們不知道這兩個男人的秘密;他們的商業客戶們不知道他們的另一面。
  
在戶口本上,李蜀仁是樓上那一套房子的戶主,他和兒子是成員;在另一單元的母親的戶口本上,孫慶生是李蜀仁85歲老母的兒子,房子的產權是孫慶生的。
  
“我們給自己營建了一個小社會,這個小社會只有那些可以理解包容我們的人:雙方的家族、個別的老同學、大雜院堛熙﹞擰F居,還有圈子堛漱祤うB友。只有在這裡面,我們的婚姻才是安全的。”
  
建這樣的小社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們必須扮演好多種角色:遵紀守法的公民。事業成功的商人。溫和有禮的鄰居。孝敬父母的兒子。慷慨大度的兄弟。互敬互愛的“夫妻”。還有,好父親。
  
兒子
“兒子上大學的時候,學校堨X了一個老師和學生同性戀的事,大家都在議論,小夥子突然想到:自己家媮晹酗@對啊!”
  
在李蜀仁父親的力主下,他們收養了一個孩子。孩子到他們家的時候只有12歲,現在已經27歲了。父親的本意是養兒防他們老,但後來孩子帶給他們的是做父親的體驗。
  
“我們一開始並不喜歡他,他打破了我們兩個人的生活。但現在看來父親當年是對的。”李蜀仁說,“除了性取向之外,我們所有的情感需求都是和常人相同的。包括愛一個孩子,做父母的渴望。”
  
兒子來的時候非常瘦小,常常有病,兩個男人便帶著他跑醫院,為他焦慮,為他心疼。孩子喜歡性格溫和的孫慶生,孫慶生也喜歡孩子。
  
這個孩子把李叫“二爸”,他是李的侄子,有血緣關係,把孫叫做“孫叔叔”。
  
孫叔叔照顧他的起居生活,幫助他學習英語,而二爸則在他的學業前途等大事上作決定。“我記得孫叔叔常常帶我上街買吃的,他很高,我總是緊緊扯著他的衣角。”
  
李蜀仁記得送兒子上高中時的情景,他擔心瘦小的兒子被同學打,一路上不停地叮囑嘮叼著,等兒子進了學校的大門,他心堣@下子空了。
  
李蜀仁說,圈媮晹酗T對也收養了孩子,都是在孩子吃奶的時候抱來的,最大的已經長到十四五歲了。他拿出影集,有一個漂亮極了的女孩,李蜀仁說,兩個爸爸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讓她從小學習舞蹈,用心的程度比親生父母一點不差。
  
兒子13歲的時候,給自己重新取了名字,叫“磊”,李蜀仁說,好啊,你是上面的那一塊石頭,我和你叔叔是下面的那兩塊,你要是不聽話,下面的兩塊就把你頂下來。
  
兒子上大學的時候,學校堨X了一個老師和學生同性戀的事,大家都在議論,小夥子突然想到:自己家媮晹酗@對啊!
  
明白了一切的兒子並不說出來,他留心地觀察著兩個男人的生活,發現他們那麼默契,那種相互的感應只有長期在一起生活的人才有。
  
他們衣服、鞋子的號都是一樣的,從來不分彼此;他們的性格完全不同,但是那麼地和諧。二爸喜歡自由自在,因此他負責在外面進貨跑生意,叔叔性格細膩,負責守攤打理店堛漕ヾA幾千種商品在他的手下,擺放得整整齊齊。他們從來不會為錢的事吵架,兩人掙的錢都放在家堙A即使在二爸炒股賠掉幾十萬的時候,叔叔都沒有一句埋怨。
  
二爸給他父愛,嚴厲與原則,叔叔給他的是母愛,呵護與幫助。在他深刻的記憶堙A是他和叔叔一起擺書亭賣報紙。天快黑的時候,報紙賣不掉,叔叔就拿著報紙到人多的天橋上高聲叫賣。一個40多歲身材發胖的男人,當街叫賣報紙,很多人會拉不下面子,“但是我二爸和叔叔從來不虛榮,默默地吃苦。他們教給我很多東西。”
  
從事同性戀研究的張北川教授專門問過李的兒子:在這個家庭里長大,性取向會不會受到影響。得到的回答是:我愛女孩。(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主要人物為化名)

聲音:
如果一對同性戀者要穩定關係堅持婚姻,需要什麼條件?我們成都關愛小組討論過,第一是兩個人要相愛。第二兩個人的生活目標和價值觀念要一致。第三就是物質基礎,首先是房子,房子意味著相對自由的空間,不受外界的干涉。然後就是社會環境,包括父母,鄰居和社會關係,最後是自由職業不受拘束。這對伴侶在一定程度上鼓勵同性戀者按照自己的意願、積極面對生活。選擇這樣的生活需要很大的勇氣,還需要處理各種實際問題的技巧。不要悲觀地去想一切都不可能,其實一切都是可能的。有時不是自由度不夠,而是我們不敢去想不敢去做。
——成都關愛小組負責人王曉冬

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利選擇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有權利決定未來和誰在一起,建立怎樣的關係。前提是自願、無傷。無傷,每個人都不會因為另一個人的舉動而受到傷害;自願,這是他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別人強加的。比如,你堅信一對一的長時間的伴侶模式是最好的,這很好,但是如果你想把這種方式強加給所有人,這不好。

實際上,同性戀者中有一大半人不管現狀如何,還是希望有一個人能夠分享內心的渴望,不想孤單地吃飯、看電視、睡覺,異性戀者也無非如此。對於願意締結一對一的長時間的伴侶關係的人,社會應該提供一種制度性的保證。同性戀者是社會的一分子和正在作出貢獻的公民,為何要漠視他應該享有的公民權利呢?當然這並不是要求每個同性戀者都必須去結婚。權利是可以放棄的。但是當你想要的時候,它應該在那兒。
——中英艾滋病性病防治合作項目專家江華

男同性戀者的多性伴主要是社會歧視的結果。如果沒有大眾道德和主流輿論的支援,沒有婚姻制度和相關法律的保障和制約,一般男女肯定也以多性伴方式生活。

西方公共政策權威學者Cobb(2002年)指出:同性戀者通常要比異性戀者問題更多,這是因為其家庭和社會對他們的態度使然,這正是要改變社會實踐而不是改變受害者個人的一個理由。如果社會給予同性婚姻和異性婚姻以同等的地位,某些現在只是由於社會壓力而與異性結婚的人將可能轉而選擇同性婚姻。
——青島大學醫學院教授張北川
(編輯: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