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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首獎-----逃

中國時報E7/人間副刊2005/10/11
第二十八屆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首獎-----逃

【顧玉玲】二○○四年歲末時分,本地勞工與外籍勞工的集體行動,總算逼使勞委會同意飛盟適用「大量解雇勞工保護法」,限制雇主出境。資方也終於承認停工事實,宣佈破產、歇業,本勞外勞得以申請勞保局發放工資墊償基金,補足三個月的欠薪,並向中信局的退休準備金請領資遣費。爭了三個月,不過是恢復她們依法應有的權益。

卡洛琳終於逃走了。
半夜三點,她從野雞車上打電話給我。
「我跑出來了。」她說,壓低聲音,像是要哭了。
「你身上有錢嗎?」我一直沒睡,心上惦記著她原訂早上九時返回馬尼拉的班機,惦記著她的淚眼汪汪和尚未還清的負債。
「我有三千元。行李都在旅行社,居留證、護照都在仲介那裡。」她說得急促,聲量還是壓抑著,想來是怕被旁座的人聽到,微微顫抖,緊張。
「朋友連絡好了?」
「嗯,你別擔心。」
「害怕嗎?」
「很怕。」
但我現在聽出來了,她的緊張裡藏著忍不住的興奮。噗通噗通,我彷彿聽到她的心跳聲,震耳欲聾;也可能是我的,在半夜,想像她在夜間飛馳的高速公路上,自由與危險,前途未卜。
停頓了二秒,她果真笑出來了,像總算鬆了一口氣。她說:「哦,我的天!你能夠相信嗎?我真的逃走了。」
錢沒還完,怎麼回家?

初入冬,逾百名菲律賓籍的女工把「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塞得滿滿的,熱氣騰騰。她們多半年輕、活潑、問個不停,不時笑成一團,像在辦喜事;可話題一轉到近二個月沒領到薪水,有人流下眼淚,又哭成一團,路途險惡的他鄉異國。她們的文書能力強、行動快,前天才請她們整理所有外勞的來台日期、簽證到期日、護照號碼、平均薪資,今天就已經造冊、簽名妥當了。

「昨天早上到公司刷卡完,就要我們回宿舍等調班,每天都不敢出門,調來調去很累,可是又不算加班費,連薪水也不知道有沒有……」麥洛半夾雜著菲語、英語說。

「仲介要我們自動解約回家,不然就留職停薪,可是,我借了八萬元付仲介費,才來一年多,錢沒還完,怎麼回去?」個性豪爽的艾倫滿臉沮喪。

飛盟電子廠成立十七年了,位於三重工業區的挑高辦公大樓,從事電腦主機板及介面卡加工、製造及買賣,生產線全面自動化,廠房潔淨明亮,員工都穿著藍色的制服。一直以來,飛盟是台灣備受稅賦優惠保護的高科技電子產業,不但被天下雜誌評選為「二○○○年台灣最快速成長企業第十九名」,且接連拓展至大陸深圳、寧波、上海、北京設廠並註冊。可就資金匯流大陸的同時,台灣飛盟也快速萎縮、負債、資產被掏空,終至二○○四年十月起再也發不出薪水。

「工廠只是一時週轉不來。讓員工先辦留職停薪、回去休息,明年過完年要大家再回來,到時就是生產旺季了。」人事經理說話不疾不徐,對於國際勞協的工作人員逕入工廠、宿舍,與本勞、外勞集結在早停工的廠房頂樓召開沒完沒了的討論,有明顯的不悅。

「本勞沒薪水,還有家裡勉強撐一陣子,外勞沒收入就沒飯吃了。」

「我們也很有誠意,上週開始一天發一百元給外勞吃飯呀。」人事經理在空調、隔音俱佳的辦公室,優雅地理了理深色西裝。
卡洛琳小聲說:「我們菲律賓人每天一定要吃乾飯。一百元根本不夠買三餐,宿舍又不能烹煮,我們幾乎都天天餓肚子!」
深入再追查,飛盟的廠房早已二次抵押,對外還有不少貨款未付,根本就只餘一個空殼子,繼續上市吸收游資,不肯宣布破產以迴避銀行討債。幾百個本地及外籍工人,還規規矩矩地打卡上工,被拖欠了整整三個月的薪資。

要行動,才會有改變
外勞宿舍平日門禁森嚴,早晚班後點名遲歸的人,罰款二千元,並處以下工後留守工廠無償打掃一個月,若打掃評量不及格,再罰二千元。她們一個月的薪資扣掉仲介費、稅金、勞健保費,大抵只有一萬出頭,食宿另計。麥洛攤開一大疊薪資單,作業裝錯接頭、辦理健檢、打卡遲到、電費超支分攤……林林總總的扣款項目。

舊工廠改裝的女工宿舍,盡頭是洗衣間及成排的衛浴,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包著頭巾剛洗好澡。走廊的二側約有十餘個房間,門一概拿掉,女工們改以鮮艷的花布、垂飾、門簾替代,一眼望去,倒也讓水泥屋顯得溫暖明亮。幾個等待海運回菲律賓的大紙箱堆在走廊上,火紅的膠帶看來喜氣洋洋,還有人正忙著往半開的紙箱塞東西,毛絨絨的玩具、大包的土產零食、尚包著塑袋的成打T恤、亮晶晶的飾品……都是返鄉時必備的各式禮品。

走進房間,約六至十二個雙層鐵架床位不等,僅容半身高的床鋪裡間,幾乎都精心佈置過了,牆上的海報、相片標示著每個人不同的喜好及過往關係,床頭是鏡子飾品與日記本,床位前則各自懸掛著花樣色彩殊異的大毛巾或布簾,一垂放下來,才有了僅堪平躺、輾轉的個人隱私空間。

「公司再發不出薪水,我們也待不下去了。」楊說,她的眼神落寞:「我沒得選擇,只有先簽了留職停薪同意書,但我擔心一回去根本就沒機會再來。家裡真的很需要錢……」

一旁的萍亞,輕輕握住楊的手:「我們要爭爭看。如果台灣的法律這樣規定,我們就該拿回我們應有的。」

楊與萍亞是到飛盟才認識的。萍亞有個十歲的孩子在家鄉由母親照顧,單親媽媽的她遠渡來台工作,遇見楊,二個人穩定地發展一年多的親密情誼,共同規劃未來,也共同面對回菲律賓後可預見的阻力與壓力。外勞宿舍裡,姐妹們遠離家鄉的世俗牽絆,反而罕見地建立起十分友善而開放的環境,讓七八對同性小情侶在女生宿舍裡,自在愛戀、偕行。

「啊,她們是,不男不女啦。」當然也有人搖頭不解,可笑著私下說,沒形成逼人就範的普遍紀律。飛盟的女工宿舍,於是洋溢著友善的、不壓迫的、任她與她的性向自然流動、自由發展的集體氛圍。在抗爭時期,女同志們更多半出線主動扛起組織、帶動的幹部位置。楊與萍亞就扮演這樣的角色。

「反正,楊留下來,我留;她走,我也走。」萍亞聳聳肩,天經地義。

相較之下,才剛來台灣五個月的卡洛琳就顯得緊張多了,她今年三十六歲,未婚,蓄積了很大的勇氣才借貸來台,不料幾乎還沒領到薪水就進入抗爭。

有時候,卡洛琳會愁眉不展:「真的抗爭有用嗎?我很害怕,到現在還不敢告訴父母。」

有時候,她充滿勇氣:「上次談判後,仲介就把每個月強迫儲蓄三千元的帳戶先還給我們了。要行動,才會有改變。大家在一起的經驗,真是太棒了。」

整個冬天,大家的心情都起伏不定。每一次行動,女工們都要一大早塞爆了四、五輛公車才陸續從三重來到勞委會前,拿著前一夜寫好的中英文標牌、布條,自編了行動劇與口號,她們在勞動現場被壓抑的創造力、想像力與各式才華,卻在抗爭場上如此耀眼。

二○○四年歲末時分,本地勞工與外籍勞工的集體行動,總算逼使勞委會同意飛盟適用「大量解雇勞工保護法」,限制雇主出境。資方也終於承認停工事實,宣佈破產、歇業,本勞外勞得以申請勞保局發放工資墊償基金,補足三個月的欠薪,並向中信局的退休準備金請領資遣費。

爭了三個月,不過是恢復她們依法應有的權益。

她們是112個外勞配額

趕在舊曆年前,飛盟外勞終於要轉換雇主了。

三重就業服務站特地借了市公所的大禮堂來進行轉換作業,電子媒體也聞風而來。會場上,仲介幾十人坐一邊,一一二名飛盟外勞坐一邊。我們設想中,買方賣方互看資料、互相挑選、互相比較的面試過程,完全沒有發生!或者說,資訊只默默地提供給買方,幾十個仲介手上一疊女工的基本資料,姓名、年資、年紀等,一應俱全。外勞則什麼都沒有,沒有翻譯,沒有說明,沒有任何可參考的書面或口語素材,像市場上的豬肉,待價而沽。
「好緊張哦!」卡洛琳特地上了口紅,頭髮梳得齊整:「如果沒有人要我,怎麼辦?」

幾對小情侶都坐在一起,用力握著手,彷彿要讓買方一時眼花,把兩位一體帶回去。我繞到官員背後細讀中文公告的廠商記錄,哇!出乎意料,登記申請承接的廠商從南到北,竟高達一百七十家!但每個工廠預計可承接的名額卻只有一名、二名、至多六名。唉,拆得這麼散,大家可真得各奔西東了。

「我想待在北部,可以嗎?」
「我不挑地點,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可以嗎?」
「還是在電子廠嗎?我的肺不好,不可以是紡織廠……」
……沒有人能夠回答。可以問嗎?可以要求嗎?可以同意或不同意嗎?
「麻煩你請一名外勞代表上台來。」就服站謝專員客氣地說。
「做什麼?」
「代替大家來抽籤。」她和善地、示好地表示:「今天外勞很多,我們讓外勞來決定哪些廠商可以得標。」
「啊?」
外勞來抽籤?中籤的廠商可以讓外勞優先挑選嗎?結果當然不是。

抽籤,真的只是抽籤。在台灣,許多廠商的資產額及產業別未能符合引進外勞的資格,勞委會的新政策卻不設限地開放這些小廠商得以「承接中途轉換雇主的外勞」,承接一名外勞就擁有一個配額,一個廉價勞動力的使用權。於是,飛盟宣佈關廠解約後,一一二名外勞配額就憑空掉到這個買方大排長龍的市場上。

排隊等抽籤的工廠名稱全被寫在籤條上,放在空罐子裡,由外勞代表一張張抽起。抽到哪家廠商,仲介就唸出已圈選好的外勞代號,例如:「二十四號、二十五號」,我緊鄰著仲介區坐,看見所有仲介都快速地把名單上的二十四與二十五號畫掉,沒有想像中「幹!怎麼我看中的人被先選走了!」的遺憾與惋惜,基本上,圈選的人甚至也沒有多看外勞區的眾多臉孔一眼(啊,卡洛琳的口紅根本派不上用場!),而是直接順著還沒被選上的號碼依所需名額依次往下勾(唉呀,我們本來還怕幾個契約快到期的會沒人選呢!)……總算明白了,這個承接的遊戲規則裡,買家只關心「還剩多少名額」,一個仲介手上可能有數家至數十家委託廠商的籤條,他們經驗老道地耐心等待,不四處張望,面無表情。(上)

●小啟:今日稿擠,報導文學獎決審會議記錄,明天刊登。又,今天「三少四壯集」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