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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盛:我借上帝之手 彌補人間缺憾

今周刊2005/09/27
李茂盛:我借上帝之手 彌補人間缺憾

【吳錦勳】曾經,他是連四塊學費都付不出來的貧戶之子,現在,他因為幫助無數不孕夫妻得子,享有盛名和財富。手握操控生殖的「鑰匙」,李茂盛難以抗拒挑戰生殖科技極限的誘惑,也無可避免地走在法律和道德的界限上,承受託付與爭議。

行醫近二十年,他創造的試管嬰兒高達五千人,占台灣試管嬰兒總數(約一萬五千人)的三分之一。如果做試管嬰兒也算一種競賽,這項成績不僅名列台灣第一,「以Dr.個人來算,可以列入世界金氏世界紀錄。」李茂盛笑說。行醫生涯創下多項第一

此外,他至少創立過五個「全國第一」和二個「亞洲第一」,例如亞洲首例冷凍胚胎、亞洲首例由輸卵管植入受孕的試管嬰兒。去年八月,他和工研院生物醫學工程中心合作,成功從不孕症患者的囊胚中,培養出第一株具台灣人遺傳特性的「胚胎幹細胞」(TW1),比國外購入的幹細胞更適合治療國人疾病。

他的病患大都歷經無數次失敗,當別的醫生束手無策,才找上李茂盛,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這些病患,包括想把白曉燕重新生回來的白冰冰、脊椎損傷無法生育的夫妻、因不孕而面臨先生離棄的女人、娶了太太的變性人,甚至沒有精母細胞一心要做「複製人」的男子。

最近,他最受矚目的病患就是李幸育了。

九月七日,孫吉祥連長遭戰車輾斃的那天當晚,李幸育就來找李茂盛,一見到他,就咚地跪下。她這一跪,讓這兩個素昧平生的人,有了交集。雖然孫吉祥的精子,趕在最後期限「搶救」下來,但這些冰存在液態氮裡的精子,才是問題的開始。

李茂盛說:「如果法令允許,那像王永慶、李遠哲等有成就的人,都可以要求死後取精生子,整個醫療倫理都會崩盤瓦解,這道防波堤一旦被沖破的話,將無法修復,後果很嚴重。」他也希望李幸育冷靜下來,重新思考。

生殖科技像把雙刃刀,解決了一個麻煩,又生了另外一個難題。「我內心有很多掙扎,我的兩個角色,一個是專業醫生,要對社會負責的角色;另外是做人的角色,我要安慰病人,這兩者角色常衝突,我一直在找平衡點。」李茂盛說。

他對生殖研究有一股無法抑制的熱情,常使得他超前法律限制,像是一個走在鋼索上的醫生,在病人的託付及法律倫理之間拔河。

今年五十三歲的李茂盛,頭髮很早就白了,醫師袍下,穿著發皺褪色的襯衫,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沒有名醫的派頭,反而有點像鄉下賣菜的阿伯。一位醫生指出:「他若不是今天做婦產科醫生,就很有可能在鄉下,整天忙著幫母豬配種的那種人。」

李茂盛出生於貧瘠的雲林口湖鄉,這裡是《汪洋中的一條船》作者鄭豐喜的故鄉,他的童年也和鄭豐喜一樣貧窮而屈辱。

李茂盛在十一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七。早年家裡實在太窮,還曾一度被送去當養子。飢餓,是他童年最深的經驗。

過年,更令人難堪!來家裡討債的人,逼得大人往外躲。「討債的人拿不到錢,就不走,講很難聽的話,我們在旁邊聽,心裡很難過」。那時他只好低著頭,閃避鄰家小孩,踩著冰冷的田水,到田裡工作。

他的兄長姊妹中,只有李茂盛書讀得最好,但小學四年級時,他曾因繳不出四塊錢學費,差點輟學。爸爸要他把家裡的牛牽去賣了,「我到牛棚,牛睜著眼睛看我,我看牠,怎麼捨得,那是家裡惟一的……」,說到這,李茂盛竟然哽咽著,停頓好久。情緒有了波動,他改用台語講:「回到學校,我站在走廊,不敢進教室,整整一個月,遠遠望著黑板聽課。當時是講,打拚,你嘸拚,整個家庭嘸法度改善。」

貧困童年激發向學意志
小學五年級,他在「我的自傳」寫道:「我要做醫生,因為可以改善家裡的生活,過年不要再被人討錢,可以穿新衣放鞭炮,然後給父母好的生活環境,……」,事隔四十多年,李茂盛熟練地一口氣背完時,眼裡已充滿淚水。

當時,老師對全班唸出他的自傳,結果引來同學無情訕笑。他憋著這股氣,一路由初中、高中,考上中山醫學院。「考上那年,阮六兄為了我,去挖鐵枝路,那時他身體很差,七月天很熱……」,說到這裡,李茂盛終於忍不住哭了。後來,他大學畢業,還到日本拿了博士,又到美國研修,如今成為名醫,總算揚眉吐氣。

「早年困苦的生活,讓我比別人有毅力,經歷過人生幸與不幸,讓我對病患也更能設身處地想。」中山醫學院畢業當年,生殖內分泌還在初萌芽階段,相當冷門。那時成績好的志願都是婦產科,因為「剖腹產一個十五分鐘,五、六萬就入袋」。那時婦女遇到不孕或月經不規則等內分泌問題,只有二、三百元的診療費,常被忽略,隨便打發。李茂盛認為有些婦女因生不出來孩子,而被先生離棄,她們其實很需要被關懷。

他原本在加拿大學習輸卵管整形技術,一九七八年,英國第一個試管嬰兒誕生,給了他新的啟示,他又到美國賓州大學醫學院學習最新的試管嬰兒技術。

一九八六年,台北榮總誕生了台灣第一例「試管嬰兒」,隔年,他就在中山醫學院附設醫院,製造出全台第二例試管嬰兒,讓緊追榮總的台大、長庚紛紛跌破眼鏡,刮目相看。

他對病人有情,但對學生卻無法不嚴厲。李茂盛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是:「不要睡覺,要睡以後再一起睡。」他的學生、婦產科醫生呂秉正指出,他擔任中山附設醫院婦產科部主任時,每天早上五點就到醫院,帶領住院醫師「採卵」,並要醫生當場背出患者黃體素、女性荷爾蒙的數值,若背不出來,就被責備。

他也常逼住院醫生看最新的論文,向他報告。如果他一發現有什麼新方法,就立刻去試。「他不常跟醫生混在一起,怕產生感情後,就不好要求醫生。」

經過多年的努力,李茂盛在台中北屯路開設「李茂盛婦產科」,投入兩千萬元在醫院內附設「生殖研究中心」,有五、六位醫師專職研究,李茂盛又在醫院頂樓花一千萬台幣成立一個國家級的「動物實驗室」。

這家外觀不起眼的婦產科,不僅有警察定時巡邏,還為了服務絡繹不絕的求子人士,設有代客泊車服務。即使每個療程收費十二萬到十六萬元,每個月仍有六十到一百位以上的病人登門求助。此外,每年還吸引七、八十對從國外慕名而來的夫婦。他們住在醫院後方的飯店,一待至少二個月,飯店備有專車,到機場接送,他的醫院具有企業化的潛質。

李茂盛說:「以前這些人都花八千五百美元到新加坡做試管嬰兒,結果發現到台灣做只要三千五百美元,又便宜又有效,相對而言,台灣的生殖科技非常有競爭力。」以前,沒人理會的不孕症病人,隨著技術的突破,現在卻飽含商機。一位婦產科醫師保守估計,李茂盛這幾年光靠人工受孕和試管嬰兒,就賺了十五億元之多。

李茂盛的成功,同業評價兩極,有人批評他常跳過輸卵管治療,直接做試管嬰兒,沒有給病人自然受孕的機會,只一味快速求業績;但也有醫生指出,李茂盛對急於求子的病患具有同理心,「他在意的是結局的完美。」

走在立法之前引發爭議
能突破生殖科技,對李茂盛誘惑很大,他像走鋼索一樣,越有挑戰,樂趣也就越大。面對國內外法律倫理的制約,李茂盛引起的爭議自然不小。

一九九○年,他就完成全國第一例「借卵」試管嬰兒,當時人工生殖法草案還沒通過,他遭到衛生署「警告」。四年前,他又幫卵子老化的病人,進行大膽的「注射細胞質粒腺體」轉植手術。粒腺體就像卵子的發電機,如果電量不足,卵子很難受孕,李茂盛從年輕的卵子,借來很多「新電池」轉植進去,促使卵子變年輕,讓四位卵子老化的婦女成功產子。

但這項手術未經人體實驗,又可能有基因殘餘疑慮,以及可能導致的粒腺體遺傳性疾病,李茂盛因此遭衛生署罰款十五萬元。
李茂盛說:「我創造出一種技術,可惜法律跟不上,雖然還沒立法,但對病人有正面貢獻,我就會去做。像現在借卵、借精也立法通過了,證明當初我是對的。」惟有代理孕母和複製人因為關涉嚴重的倫理道德議題,李茂盛還不敢嘗試。

「生殖內分泌是很奧妙的,就像以管窺天的境界一樣,人體器官像輪子,內分泌像引擎一樣,控管車子的方向,它是一把控制人類生殖的鑰匙。」

手裡握著這把「鑰匙」,李茂盛微笑說:「我們是人類的上帝,這是一種manipulate(操縱)。但若沒了干預,對求子殷切的人來說,注定要抱憾以終,「我借用上帝之手,試著彌補人間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