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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瑞典/真人圖書館 借人,不借書

聯合報2011/08/29出借偏見 - 提升台灣 - udn時事話題
丹麥瑞典/真人圖書館 借人,不借書

【聯合報╱記者梁玉芳、陳柏亨/丹麥、瑞典報導】聯合報慶祝創刊六十周年,為讀者規畫「借鏡國外,提升台灣」國外採訪系列專題,並以數位匯流的方式呈現報導,邀讀者一起走向新媒體時代。

超級強震再度找上日本,甚至引發海嘯的複合式災難,在嚴酷的環境下,日本人依然保持鎮定、理性,因為他們靠著訓練有素、準備周全與天災和平共處。

感謝中國信託贊助此次國際採訪計畫,長榮航空提供交通協助,與國人放眼世界,關懷台灣。

「真人圖書館」二○○九年在哥本哈根的活動海報,一群「真人書」義工站在書架上,如同書本,等待讀者借閱。左二是脫衣舞孃羅莎,就站在紅髮龐克女孩與黑長袍穆斯林婦女之間。記者梁玉芳、陳柏亨/攝影

「你對人好奇嗎?來借本真人書(living book)吧!」「你想認識我們嗎?請借閱我們。」在瑞典馬爾摩市立圖書館摩登的大廳,立著大型看板,對讀者提出另類邀請。

歡迎讀者閱覽的,不是「只能看、不會說」的沈默書籍,而是會走動、會回話的真實人類。

真人書單 多承受汙名者
瑞典馬爾摩市立圖書館「出借偏見」,借你一個真人,陪你談談偏見,辦好借書手續,讀者與書坐下暢談卅到四十五分鐘。 記者梁玉芳、陳柏亨/攝影

這裡的「真人書單」豐富,包括:伊斯蘭教長、金髮女郎(誰說她胸大無腦?)、厭食症患者、跨性別裝扮者、愛滋帶原者、或是靠翻撿垃圾過活的「垃圾掏客(dumpster diver)等等。跟圖書館裡的其他書籍一樣,建有「圖書目錄」,但幾乎都是承受社會汙名、引人好奇的人口類別。

「每個人就是一本書,而且開卷有益。」圖書館員瑪格麗塔•斯古德說。這是圖書館近年提供的「出借偏見」服務,因為「面對面溝通,就是消除偏見與歧視的開始」。

例如,愛滋帶原者尤金•永森最常面對借閱者的提問是:「如果跟你同桌吃飯,我會被傳染嗎?」在歌劇院工作的服裝設計師永森一次次解釋:「不會,愛滋病毒是經由血液和體液傳染的。」打了唇環的他,和同事一樣吻頰問安。「我感謝提出問題的人;問了,誤會就化解了。」有婦人擁抱永森,感謝讓她「知道如何和感染愛滋的朋友相處」。

瑪格麗塔說,當你跟真人書面對面坐下,問出所有平日看不慣、不易啟齒的問題,聆聽答案,理解對方的獨特及想法,你也就閱讀了一個人的人生。最好 在閱讀之後,有一部分的你因此改變,這世界的偏見與歧視濃度也跟著稀釋。

這樣深具創意的「出借偏見」計畫,是由卅分鐘車程之外的丹麥哥本哈根跨海而來。

認識真人博物館
「真人圖書館」並不是一座建築物,而是一組幽默且創新的方法,用來促進對話、增進理解,打破刻板印象,挑戰偏見,進而消除歧視與暴力。
如同真的借書程序,訪客登記後,就依主題借出「真人書」,可交談約3045分鐘;通常「真人書」常是被宗教、性向、外表遭受歧視的一群,如穆斯林、胖子、同志、遊民;或是引人好奇的職業,如禮儀師、記者、政客。
通常會在圖書館、書展、年會、嘉年華、校慶等各種場合舉辦;沒有版權,歡迎各地複製本土的「真人圖書館」,促進人權及社會凝聚,尊重多元文化。
網址:http://humanlibrary.org/
如何借閱真人?
先填表登記
圖書館員列有刻板印象清單,協助讀者釐清自己可能有的偏見
只能在活動場地內借閱,可以全家共讀,但不能帶出場
沒有笨問題,但須有禮貌
如果「書本」覺得受辱,有權終止借閱,回到藏書區
製表/梁玉芳
圖/聯合報提供

哥本哈根 圖書館發源地
「真人圖書館(the Human Library)」組織總部位於哥本哈根,是由丹麥人羅尼•艾柏格與四個朋友創設。「一切由一樁暴力攻擊開始。」卅八歲的艾柏格說。

一九九三年,他們都還年輕,一位朋友因族群問題遇刺重傷,幸好活了下來。原是丹麥與摩洛哥混血的艾柏格與朋友在震驚中,思考種族衝突議題。後來成為記者的艾柏格發現,許多暴力起於歧視與誤解,唯有對話與理解才能促成相互包容;「真人圖書館」是行動的最終產物,於兩千年成形。

唱作俱佳的艾柏格舉例說,許多歐洲人不喜歡穆斯林移民,「即使根本不認識,也能說出一大堆缺點」;但如果巷口就住了個穆斯林,你們每天道早安,還一起踢過足球,「你馬上會說,喔,這傢伙不錯」。他深信,「真實接觸」是理解的第一步。

真實接觸 理解的第一步
卅一歲的瑪密特•那哈帝阿尼是成功的房地產商,他在丹麥「真人圖書館」的分類是「難民/穆斯林/前不良少年」。六歲那年和母親、姊姊由伊朗來到丹麥難民營,上學總是穿別人捐的二手衣,他不知道他遭同學聯手霸凌、倒栽蔥塞進垃圾桶,是因為他的膚色、宗教、長得瘦小、太窮酸,還是以上皆是。

「滾回你的國家去!」是殺傷力很大的話,瑪密特說,在公車上,老婦人竟然對八歲的瑪密特這麼說,瑪密特永遠記得那種傷心,「只能累積憤怒」。

當社會像他這樣的憤怒移民多了,男孩開始結夥鬧事;直到他效法由難民當上牙醫的母親、重拾書本,以成功證明自己的正當性。他說,社會對移民總是質疑,「我希望改變世界對人的看法,所以我成為一本書。」

「無知造成恐懼」是艾柏格深信的原則,也是他跨國「打書」的動力。歐洲議會是「真人圖書館」最大經費支持者,至今曾在近卅個國家辦過活動、甚至設立分部或連絡處,除歐美之外,觸角也深及亞洲。

聯合報2011/08/29出借偏見 - 提升台灣 - udn時事話題
瑞典/平等監察官 打擊各種歧視

【聯合報╱記者梁玉芳/瑞典報導】瑞典「平等監察官」哈肯•桑德斯鳩說,歧視就是犯罪。記者陳柏亨/瑞典攝影

想像一下,如果以下這些事發生在台灣,我們通常會怎麼反應?
.坐輪椅的尼克無法搭火車,因為車站缺乏無障礙設施,車站人員喊著:「那個殘障的又來了」。
.莎拉認為她沒有獲得大學校長職務,是因為她是女性。
.學校不准一對情侶參加為學生舉辦的舞會,因為他們是同志。
.社區拒絕社福團體租屋作為「失智者團體家屋」,因為居民認為房價會因此下跌。

這些都是因為歧視造成人民權益損害的案例。在台灣,就業歧視或性別歧視,可依法提出申訴;其他的歧視,就得看著辦。民眾最常用的「有力」方法是──上網或向立委爆料。

七種歧視 接受申訴
在瑞典,視「平等」與「正義」為立國價值,政府為人權設了單一窗口:「平等監察官(the Equality Ombudsman)」。官網第一句話就是: 「歧視就是犯罪」。

因此,上述的案例全是「平等監察官」的職掌。一百人的編制,加上每年九千五百萬克朗(約新台幣四億兩千多萬元)的預算,受理人民的各項歧視申訴。去年一共受理兩千八百九十二件申訴案。

只要自覺因為性別、性別認同與表達(例如男扮女裝)、性傾向、種族、宗教、身心障礙以及年齡等七項歧視而遭受不公對待,都可以向監察官提出申訴;政府介入調查,必要時代表人民提出訟訴、求償。

「我們永遠在挑戰社會潛藏的敵視態度。」今年二月新上任的主任「平等監察官」哈肯•桑德斯鳩說,平等監察官的主要工作,就是確保「歧視法」與「親職假」的履行,「打擊歧視,確保每一位公民的平等權利及同享公平機會。」

在這樣的制度之下,人民毋須區分自己為什麼被歧視。瑞典人認為歧視原本複雜,例如遭到霸凌的年輕學生是同性戀又有閱讀障礙,或者聽障的伊拉克移民女性無法請休親職假,歧視原因皆難以分說。瑞典的「監察官」制度源遠流長。早在一八○九年,瑞典國王就設立「監察官」,在國王權柄之外獨立運作,確保法律公正執行。

經過逾兩百年演化,「監察官」制度不斷分殊、合併。目前在國會監察官、兒童監察官、消費監察官及媒體監察官之外,整理中央政府所有與「反歧視」相關的法律及機構,通過新的「歧視法」,於二○○九年合併原有的公平機會、種族、殘障及性傾向等四個監察官,成立「瑞典平等監察官(the Equality Ombudsman)」。

代為發聲 鐵面無私
「歧視法」還因應社會變遷,納入兩種新的歧視類別:年齡歧視與「跨性別認同與表達」歧視。

「平等監察官」資深新聞秘書馬格納斯•約柏森說,當老年人口愈形龐大,對抗與年齡相關的歧視就更顯重要;瑞典的性別意識一向前衛,將與性別相關的歧視,分為「(生理)性別歧視」、「性傾向歧視」、「性別認同與表達歧視」三項,各自分立,也代表瑞典人權意識的演進。

平等監察官 對抗社會歧視
成立 2009114個監察官合併而成
任命 由「族群融合及性別平等部」部長任命,經國會同意,保持獨立運作
員額 100員工
預算 每年9500萬克朗
7
種歧視可申訴
性別 種族 宗教信仰 跨性別認同或表達(如男扮女裝) 身心障礙 性傾向 年齡

資料來源/瑞典平等監察官
製表/梁玉芳
圖/聯合報提供

在政府組織系譜上,「平等監察官」設於「族群融合及性別平等部」之下,監察官由部長任命但須經國會同意,在個別事務上保持獨立運作。

曾任法官的桑德斯鳩強調,即使不當行為者是政府部門,監察官也一樣調查。平等監察官曾代表人民控告社會保險署以及瑞典公共雇用服務局,以今年五月和解的案子來說,遭到性別歧視的牧場女工就獲得十五萬克朗的和解金(約新台幣六十七萬元)。

聯合報2011/08/29出借偏見 - 提升台灣 - udn時事話題
瑞典/奮鬥十年 她她結婚生子

【聯合報╱記者梁玉芳/瑞典報導】抱著人工生殖才得來的兒子,成為合法伴侶十年的艾妮塔(左)、卡瑟琳娜見證瑞典同志人權及法令的演進。記者陳柏亨/瑞典攝影

「今年七月五日,我們成為伴侶就十周年了──我們還在一起!」瑞典溫和黨發展部總監艾妮塔•瓦格里與她的同志伴侶卡瑟琳娜對望一眼,笑了起來,神情和客廳架上的結婚照一樣。她們的五歲小孩艾克斯拿著畫紙過來,爬到兩人身上,要她們看他的傑作。

綁著馬尾的艾妮塔說,十五年前她隻身從挪威奧斯陸到瑞典斯德哥爾摩工作,第一次到同志酒吧,一抬眼,與她眼神交會的,就是卡瑟琳娜。一年半後工作結束,她返回挪威,辭了工作、賣了公寓,奔回瑞典女友身邊。

求子 遠赴國外找精子
「我想要有個家,有個小孩,有個婚禮,就像一般人一樣。」艾妮塔說。她們的「建家」過程,恰好見證這十年來,瑞典同志法令的每一步變化。

兩人相遇那年,一九九五年,同居伴侶法通過,同志伴侶與同居男女一樣,能註冊成為合法的「伴侶」。卡瑟琳娜原本的公寓太小,裝不下兩個女人的細軟,九九年共同買了第一棟房子;二○○一年,登記為合法伴侶。

身為女同志,艾妮塔說,生小孩這事兒,「我們沒辦法自己來,得有人幫忙」。當時瑞典的女同志人工生殖還未合法,她們出國到丹麥、芬蘭等已經通過法令的國家「醫療旅行」,「非常花錢,也很花時間,因為不是百發百中」。透過丹麥匿名捐精者及醫學協助,歷經四年,艾妮塔受孕。

那一年,瑞典才剛通過女同志可以合法接受人工生殖,早已自力救濟的艾妮塔挺著大肚子,在保守政黨裡成了目光焦點。懷孕的「同志媽媽」兼政治人物的身分,連德國、挪威電視台都來採訪。

身在政界,艾妮塔和卡瑟琳娜說,「我們從不隱藏同志身分和我們的關係」。卡瑟琳娜說:「你好奇,你就開口問;我們的態度愈開放,別人的窺探就愈少。這很有意思。」相信「透明」帶來的力量,是典型的瑞典式思維。反映在建築上,她們的新居社區幾全是玻璃屋,與鄰舍一眼望穿,相互理解。

坦白 讓兒子堅強自信
兒子艾克斯在二○○六年七月出生,「彩虹家庭」成形。此時瑞典已通過同志領養權,卡瑟琳娜辦理領養,「我們希望兒子有雙親(parents),不是媽媽跟爸爸,而是媽媽跟kiya」。

kiya」是艾克斯發不出「卡瑟琳娜」後的自創稱呼。他知道自己是來自艾妮塔的肚子,媽媽告訴他:「在丹麥有個好心人,願意讓醫師把他的種子放在媽媽的卵子裡,幫忙我們可以有你。」

艾妮塔說,她們從小就告訴兒子,他是人工受精的孩子,「是媽媽拚了很多年才有的寶貝」。卡瑟琳娜說:「隱瞞只會暗示這件事是羞恥的,坦白讓他堅強。艾克斯知道自己很特別,他非常有自信。」

不免有人問:「這位是你媽媽,那另一個是誰?你有兩個媽媽?」艾克斯會說:「一個是媽媽,一個是kiya。」卡瑟琳娜說,對幼兒園小朋友來說,這樣的答案就滿意了,他們如實地接受,回說:「OK,酷。」

幼兒園裡小朋友的家庭也很多元,「彩虹家庭」之外,單親、同居、領養或移民家庭都有,誰也不比誰特別。

艾妮塔說,她曾到班上跟小朋友自我介紹,那是因為幼兒園要教認識世界,邀不同國籍家長現身說法,「我去是因為我是挪威人,而不是我是女同志!」

瑞典同志人權與法令演進
1944 同志除罪化
1979
同志不再被視為疾病
1987
禁止歧視同性戀
1988
同志伴侶可以同居
1995
同志有伴侶權
1999
職場禁止性傾向歧視;「同志監察官」成立
2002
大學禁止性傾向歧視
2003
同志伴侶有子女領養權
2005
女同志伴侶可以人工生殖
2006
禁止兒童或中小學生的歧視或霸凌
2007
同性伴侶能接受教會祝福
2009
同志婚姻合法化,可選擇在市府或教堂結婚
資料來源/瑞典RFSL網站、Swedish Institue
製表/梁玉芳
圖/聯合報提供

人權 一點一滴爭來的
即使在重視平等與人權的瑞典,同志權利仍是一點一滴爭來的。五十歲的卡瑟琳娜說,她的青少女時期,「同性戀還被認為是一種疾病」,同志酒吧還是秘密基地,「要進門,得說通關密語」,她不敢公開自己的同志身分。如今,「對年輕世代來說,同志是『非議題』,是自然的存在。」但老一輩仍有很深的偏見。

多年前,她和艾妮塔度假,在泳池裡一位老人家故意大聲地說:「唷,同性戀進到泳池了,我得趕快起來,池水髒了。」兩人說,他的態度惡劣,「我們只好換旅館」。

作為黨部的同志社群連絡人,艾妮塔有很深感觸:「政黨必須適應社會,傾聽人民,追上社會的步調」。

她說:「保守人士稱我們及同志人權運動是『黑暗勢力』」,有些政黨瞄準人民的害怕,操作仇恨言論以獲取政治利益;事實上,「如果人們認識同志,視我們為『人』,而不是統計數字,願意認識我們,和我們建立關係,我確信,歧視會消失。」

聯合報2011/08/29出借偏見 - 提升台灣 - udn時事話題
脫衣舞孃/脫衣可以 但我不從事性交易

【聯合報╱記者梁玉芳、陳柏亨/丹麥、瑞典報導】羅莎•費爾曼、陳柏亨/攝影

「什麼書/人最熱門?」「真人圖書館」創辦者羅尼•艾柏格說,這是他最常被問的問題,不同的國家會有相同的歧視,也有各自的獨特偏見,所以「借閱率高的書,反映當地社會的偏見」。

舉例來說,兩千年在丹麥舉辦第一次「真人圖書館」時,最受歡迎的「真人書」是年輕的阿拉伯穆斯林女孩;二○○二年,匈牙利「讀者」最好奇的是則是「前右翼極端分子」。到了葡萄牙,卻是「難民」最常被借閱,英國人則是想了解「遊民」以及「前幫派分子」。

羅莎•費爾曼絕對是丹麥「真人圖書館」的「暢銷書」之一,歷次活動中她的「借閱率」最高,因為她曾經是脫衣舞孃。

「一般人生活裡哪會認識一個舞孃?但我們心裡卻絕對好奇,而且存有對脫衣舞孃的價值判斷。」真人圖書館創辦人羅尼•艾柏格說。

十八歲那年,羅莎在丹麥哥本哈根看見一則求職廣告:「想要快速賺錢,而且免稅嗎?」她心動了,於是她成了希臘塞薩洛尼基小島觀光旅館中的脫衣舞孃。

從此,她晝伏夜出,晚上穿上五吋高跟鞋,裸著上身為客人的熱切眼光舞動。「我告訴爸媽,我在地中海這邊的工作是摘橘子;他們反問:是摘哪種橘子,給這麼高的工錢?」她自嘲。

「為何甘心淪為性對象?」
羅莎說,在「真人圖書館」她最常被問的問題是來自女性:「妳為何甘心淪為性對象(sex object)?」她解釋:「這與性無關,而是與錢有關。」她不在乎脫衣,卻不從事性交易,那是她給自己設的底線。

戴上眼鏡的羅莎,現在是鐵路局員工,看不出當年脫衣舞孃的模樣。 記者梁玉芳、陳柏亨/攝影
也有幾次高中女孩「借閱」時,告訴她,以後也要當脫衣舞孃。「千萬不要!這絕對不是好主意!」羅莎告訴女孩,那是充滿烈酒與毒品的環境,那些年,她雖然賺錢容易,卻沒有一天回家時是清醒;她不碰毒,卻親眼見過許多朋友沉淪,更目睹第三世界女子遭「人口販運」到希臘賣淫的慘境。

見過太多醜惡,直到廿九歲那年,有天她清醒過來,心想:「我就要卅歲了,我在這裡幹嘛?」

於是,她當下買了機票,在當了十一年脫衣舞孃之後,回到哥本哈根。她成了丹麥鐵路局的員工,與男友育有兩子,也加入「真人圖書館」成為活躍分子。

如今坐在對面的羅莎,不再穿著丁字褲和高跟鞋,而是套上胸前寫著「請借閱我」丹麥文的大T恤,她是打擊歧視的熱血義工;只在「真人圖書館」的宣傳海報上,她再次粉墨登場,露出半裸背影,就站在一名紅髮龐克及身穿全身黑罩袍的穆斯林婦女之間。

聯合報2011/08/29出借偏見 - 提升台灣 - udn時事話題
垃圾掏客/你丟我撿 抗議資本主義消費

【聯合報╱記者梁玉芳、陳柏亨/丹麥、瑞典報導】約翰•艾林。 記者梁玉芳、陳柏亨/攝影

他總是在天色漸暗的時候出動。選擇相對友善的店家,不受注意的角落,瞄準大型垃圾箱,出動!一天的食物、腳上的球鞋、身上的襯衫、包包,店家外的大型垃圾箱都能供應。

還在瑞典隆德大學就讀的約翰•艾林,就是這樣一名在垃圾箱中「挖寶」的「垃圾掏客(dumpster diver)」;特殊的身分類別,讓他成為馬爾摩市立圖書館「真人圖書館」中的暢銷書,借閱率極高。

「這樣的行為 是小偷嗎?」
「你這樣的行為,是小偷嗎?」借閱者總是單刀直入問他。瘦小的約翰說,垃圾是別人不要的東西,但「在別人的垃圾桶裡找出還能食用的食物及堪用的物品」,這樣的行為在瑞典仍是灰色地帶,因為法律認定,未運走前的垃圾仍是私人財產。

「我認為,這不是偷;但警察不這麼想。」約翰說,所以啦,他的確是和店家吵過,也被警察逮過幾次,還有路人以為是搶劫。所以他行動低調,這也是他對於讓媒體實地拍攝他的「垃圾尋寶」行動倍覺為難,「不想讓對我友善的店家更不高興」。

約翰厭倦消費主義,身上穿的、代步的單車,都是四處掏寶、拼湊而來。記者梁玉芳、陳柏亨/攝影
如同歐洲其他國家的「垃圾掏客」一樣,約翰對資本主義「大量製造、大量棄置,以保持貨架快速更新」的邏輯,十分不以為然,進而「你丟我撿」,以行動證明「企業丟棄的,大半都是仍有價值的物資」。

約翰說,在商人的盤算裡,「丟掉舊貨品」比回收或再利用更划算,卻對環境造成重大負擔。多少仍可食用的食物被浪費、堪用的貨品變垃圾?

「垃圾掏客」算是環境主義者對資本社會的批判行動。網路上,各國「垃圾掏客」交換經驗,如何自保、如何應對店家或警察、如何在垃圾堆中保持自身清潔、還滿載而歸等等。

約翰說,在馬爾摩,「垃圾掏客」還曾每周「辦趴」,共享在垃圾箱中尋到的寶物,一同烹煮,也分享多餘。

約翰說自己幾乎每天都會出動,要撿拾多少食物,「就看有多少需要」;他仍然需要貨幣,因為並不是每樣東西都撿得到,比如說「我得買麵粉」。當然,手機、通話費、房租等等,這些是撿不來的,所以他得有工作賺錢。他目前在特殊機構照顧自閉症孩子,一邊工作、一邊到大學修課。

這樣的生活,聽來難以想像。「馬爾摩是大城市,垃圾箱裡有太多可用的東西,要靠撿拾過日子,並不是太難;但在隆德,垃圾箱裡會灑清潔藥劑,禁止撿拾。」年輕的約翰說得平靜。衣服、家具都是撿來的,代步的單車是自己組裝的,零件四處拼湊,也就可以了。

聯合報2011/08/29出借偏見 - 提升台灣 - udn時事話題
戴頭巾女孩/社會接受辣妹 卻不接受我

【聯合報╱記者梁玉芳/瑞典報導】戴頭巾的亞斯敏走在哥本哈根街頭,有時也會引來注視眼光,那是隨著頭巾而來的。記者陳柏亨/瑞典攝影

即使是在國際都會如丹麥哥本哈根,廿歲的亞斯敏•羅札葉•歐斯德仍然能感覺到,伴隨著她穆斯林頭巾而來的眼光與標籤。

「妳丹麥文說得真好?」一位老太太忍不住問她。「那是因為我『就是』丹麥人。」亞斯敏的回答有些無奈。

摩洛哥爸爸加上丹麥籍媽媽,在哥本哈根出生長大,亞斯敏從沒懷疑自己「不是」丹麥人;但當她十八歲起,決定遵循父親的穆斯林信仰,女子戴頭巾那天開始,在陌生人眼光中,她似乎突然不再是「丹麥人」──旁人對她的態度因一方頭巾丕變。

這似乎是亞斯敏在自己身上施行的一場社會實驗,用自己測試社會的包容與開放程度。

她原本跟丹麥街上任何一位青少女沒啥不同,染髮、化妝,對身體十分自在,直到她十六歲看了古蘭經。「它說:不要將妳的美貌給人看,妳才能分辨他們愛的是你,而不是你的長相。我心想:這太有道理了!我就要這樣做。」

「戴了頭巾 怎麼找工作?」
最大的反對來自父母。每天依教規朝拜五次的父親反問:「妳戴了頭巾,以後怎麼找工作?」他很明白社會如何看待穆斯林。母親則認為她想戴頭巾是「青少年的一時胡鬧」,跟刺青、打洞同等級;要她等到十八歲,而且「別在我的屋簷下戴頭巾」。所以,滿十八歲的亞斯敏搬出家門,貫徹決心。

她和好友四處採購美麗頭巾,如同某種成年儀式,在她選定的二○○九年七月卅日這天,她的頭髮不再為世人觀看。但也從這天開始,她說,「人們自動將我放進某種分類,『亞斯敏』不見了,我只是個『穆斯林女孩』。」

亞斯敏思索著,社會可以接受女孩把頭髮染成粉紅色,卻不太能理解女孩自願戴上頭巾,「我應該有表達的自由吧?」在路上走著,她感受到注視的目光,「好像我是外星人」,在公車上她受過非善意的「推擠」,這些是她十八歲之前從未遭遇過的,但她明明是同一個人。

因為頭巾,她得接受跟著「穆斯林女性」而來的刻板印象與歧視。諸如,她被問:「妳有上學啊?」因為大部分人以為穆斯林女性是「受男性欺壓,連學校都不能上」;「妳應該結婚了吧?」因為穆斯林女人應該沒受教育,而且早早結婚生子去了。

正念護校、也是足球隊員的亞斯敏說,剛開始面對這些標籤,「我快瘋了」;但是她明白,偏見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所以她加入「真人圖書館」,成為可借閱的「活書」。

一名婦人問她:「為什麼要戴頭巾?那不是男人對女人的箝制嗎?」亞斯敏回答:「我戴頭巾,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愛。」對答不是為了駁倒對方,而是為了理解彼此。「我很高興能幫助社會理解穆斯林。」亞斯敏說。(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