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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越界的美麗新世界 ◎ 王蘋(2000-12-02)

性別越界的美麗新世界

文/王蘋(性別人權協會秘書長)

我常常想對身邊一些傲慢的異性戀說:不是你身邊沒有同性戀,要反省的是為什麼你理所當然以為大家都是異性戀?又為什麼你會以為自己是個正典的「異性戀」?真令人感嘆頑固無知的眼睛,是看不見真相、認不清事實的。相同的,有時候我們會覺得跨性別的人很少、很稀奇,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卻不知道,跨性別的慾望其實正在每個人心裡深處蠢蠢欲動。

在台灣,跨性別向來不是陌生的東西,京劇、歌仔戲、黃梅調及野台戲常常有風靡大街小巷的男扮女、女扮男跨性別主角;近年來,紅頂藝人、Drama Queen和綜藝節目的扮裝秀也激起一股風潮;許多或幽默風趣、或發人省思的跨性別電影、小說,也越來越直接地點出性別多元的觀點,漸漸開闊了我們的性別視野。

然而,綜觀同志的次文化,卻一邊把石牆事件當成驕傲光榮的象徵狂歡慶祝,一邊排斥石牆事件的真正主角——不男不女的扮裝皇后、石頭T、變性人——跨性別也彷彿被當成不光彩的行為而忽視隱藏。長久以來,社會運動不斷面對因為觀點狹窄,導致社群內部互相排擠所造成的瓶頸。藉著跨性別議題的開拓,是要重新認識石牆事件,還原同志歷史,找回同志運動失去的重要的一角,也還給同志最大的生命空間,去欣然等待一個未知的範疇。

■迷戀「完美的性別」

從老牌歌舞巨星馬琳狄區(Marlene Dietrich,一個女人也喜歡的女人的大膽男裝打扮,在美國白色恐怖的保守時代,依然刮起一股女性追隨的風潮;日本寶塚劇團的「男役」被女影迷崇拜、愛慕,當成夢幻世界中的「理想男人」;凌波、楊麗花的反串,讓台灣女性觀眾不分老幼、萬人空巷的奇景,例子已經舉爛自然是不必多提;有趣的是,像【金枝玉葉】的袁詠儀、【東方不敗】的林青霞,舉凡在電影中曾經演過女扮男裝角色的女星,無不為此成為大紅大紫的偶像;當然最誇張、最直接的,要算是跨性別電影【男孩別哭】的希拉蕊史旺,奪得奧斯卡獎還不算什麼,她在眾人期盼的人氣帶動之下,一腳踢開歷年榜上的常勝軍,被選為2000年的「100大美女」,這顯示多數人的慾望已經被這股跨性別魅力收服,才能在這塊主流價值美感的地盤上倍獲肯定。

類似的狀況當然也出現在「女性化」的男人身上,雖然「娘娘腔」在愚蠢無度的婚友節目中,被女人選為最不受歡迎的男性;但不論在少女漫畫中纖細飄逸的絕美男主角、還是歌壇中長相標緻斯文靦腆的偶像少男團體,被視為浪漫愛情的化身;風光一時的紅頂藝人、風格豪華豔麗的Drama Queen,還有在虛擬網路世界中竄起的「視覺系藝人AMI」,對眾男人、女人展現極致的魅惑本領!這樣對跨性別超乎理智可以解釋的迷戀,不只存在影迷歌迷

對帶有夢幻色彩的影藝表演者之間,現實生活中,相信有眾多男同志讀者都有(或將會有)適婚女性千方百計想要勾搭上的經驗。更何況願意配合逛街購物當健身、願意欣賞奢侈拜物成嗜好、願意分享殺價三塊五毛的娛樂、願意聆聽冗長瑣碎的感觸及抱怨,這樣不會不耐煩、不會揮拳頭、溫柔、有耐心又貼心、打扮稱頭帶出去很有面子、生活習慣良好又有禮貌,哪樣不是男人最不屑為之的娘娘腔行為,但又哪樣不是眾女憧憬的男友丈夫不二人選?最令人難以抗拒的對象,向來都是能夠揉合被過度區分在男女兩端性別的特質,自然展現在同一個人身上。跨性別形於內在外在的魅力展現在此,可見只要沒被標識出既存帶著負面價值判斷的身分標籤(如同性戀、娘娘腔、不男不女),其實對跨性別的慾望是普遍地存在所有人身上;只是很多人把這樣的迷戀解釋為只在幻想層次、甚至把女人對Gay的喜好依然當成「異性戀行為」,其實這些慾望哪一點不是溢出性別規範的範疇?

不論是自己想衝破性別藩籬的嚴密監控,還是難以克制地瘋狂迷戀著打翻身體、性格、慾望與形象的性別零組件,重組拼貼出來的「完美性別」人類,跨性別慾望實際存在,並且在鬆動的性別結構中漸漸茁壯。然而躍躍欲試的心為什麼需要面對這樣多批評和壓力?

■跨性別同志暗櫃中的抗爭

其實在跨性別的領域中,並不如想像中充滿不認同自我的掙扎和痛苦,相反地,跨性別者最快樂的莫過於終於可以「做自己」,跨性人的慾望、生活、社群,也是充滿繽紛多彩。在性別認同上「無異狀」的人,反而必須藉著觀賞表演性質的扮裝,暫且將現實的壓力忘卻,熱烈投入興奮莫名的情緒狂潮;面對在現實生活中出現的跨性別實踐,卻只能藉由充滿恐懼地以苛刻的評語,展現最大的排斥,聲稱自己憎惡同性戀、討厭不男不女,撇清自己的跨性別慾望,為自己脫軌的慾望贖罪。

而身為同志,我們在看很多所謂「同志」電影的時候,內心也常常出現一些難以認同的障礙,像【沙漠妖姬】是扮裝癖,【男孩別哭】是性別角色錯亂,【新宿好T們】是變性慾,【甜過巧克力】的gay最後很扯地跟個T在一起,【我的母親】男扮女扮裝者還跟女人生了一堆孩子,我們就會說:她/他,其實不是同志。這樣對於長相、身材、年齡、裝扮、工作、身分、休閒、嗜好、品味、性態度、性喜好、性選擇、人生觀、出入場所、性別身分認同……等通過三千八百條嚴格的同志定義檢驗,才決定要不要接納他作為一個同志,也學著使用一些具有壓迫性的醫學、社會學定義,無異把原本就充滿曖昧誘惑、界限模糊、多采多姿的跨性別認同,硬生生分割成截然不同、不相往來的族群。

其實早在石牆事件之前,同志們就已開始進行為自己認同抗戰的歷史,跨性人,如扮裝皇后、石頭T等,更是其中最受到打壓的奮戰者,在那個年代,女同志沒穿至少三件女人的服飾,就會被逮捕入獄。從今年女性影展的【失竊時光(應譯為偷情時光)】影片中,我們也看見早在十八世紀的阿姆斯特丹,許多女人以扮男裝來重新建構性別,然而若被抓到,將遭受公開審判,被絞刑、焚刑或溺斃,幸運一點的則被終身監禁或永遠驅離;在當時的歐洲,就有數百起審判易服女子的案例。德國納粹分別以粉紅三角與黑色三角刺青識別同性戀、扮裝者等性別逃逸份子,予以監禁或毒氣屠殺,也是納粹時代最早被拿來開刀、納粹時代結束後最晚被平反釋放的一群。目前世界上大部分的社會包括台灣,歧視的態度也是不分同性戀、易服者等等各種跨性別的族群。很多歷史、很多人的生活不為人知,同志的暗櫃中,更夾層著許多尚未被理解的內容。

跨性別的重要性就在於此,在看不見同性戀的時候,無法看見「異性戀」體制的壓迫性,同樣的,在看不見跨性別的時候,就看不見僅此「兩性」的霸權壓迫性。看見跨性別有助於更複雜、細緻地分析異性戀體制的壓迫;它的控制不只浮面地對戀愛對象的性別選擇上,更細微地規範外在的一舉一動、以及內在的自我認同。也就是跨性人不只用他們不外顯的自我認同、更用他們顯眼的外表在對抗社會上的性別控制,就像開了一個天眼讓我們看見另一個層次性別壓迫,更深一層釐清真正的壓力源頭,也刺激我們一點一點去認識豐富多元的性別魑魅魍魎,和自己不守規矩、天生反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