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的數據合法,請繼續! 性別人權協會:文章評論

同志人權
性別文化
情慾解放
跨性別
性工作
愛滋
個人資料保護
女性自主
社運結盟

 

 

首頁文章評論社運結盟
 
她們是我見過最英俊的女人──記《T婆工廠》(2010-04-10)

她們是我見過最英俊的女人(註1
──記《T婆工廠》(註2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註3 吳靜如

在我處理過的移工爭議案件中,遇到過申訴人包含拉子的,也有過拉子領導的申訴案件。但是,拉子的伴侶關係,會受到正視、被自在地對待的,並不多見。因此,當Lan主動在眾人面前開心地自我介紹、大方地告白時──「她是我的女朋友,Pilar,我好愛她……」──飛盟(註4移工(migrant workers)間對於同志身份及伴侶關係的開放態度的特殊性,頓時讓飛盟關廠案在我十幾年的移工運動經驗裡閃亮了起來。

在工廠裡,我們互相照應(註5

飛盟關廠案,其實,跟其他的關廠案件並無太大的差異,是90年代以來,台灣政府以「發展經濟」為名,鼓勵資本家「南向」、「西進」的政策指導下,常見的勞資爭議案件。

飛盟移工找到我們的時候,公司已經停工,大家都已經23個月沒有領到薪水。移工們更是好久沒有足夠的食物可以裹腹。

飛盟的勞工,有移工,也有本勞(local workers)。本勞上百位,大部分是女性,平均年資超過10年,有的更達20多年。本勞中性別與階層的差異,非常符合典型的性別不平等現象——男性勞工沒幾位,比起大部分的女工,年資不算長,但是在公司的位階,有的做到領班、有的是課長、科長等管理階層;女性勞工,多是中年婦女、媽媽們,在公司的年資都不短,但位階都不高。

移工都是菲律賓籍,也上百位,清一色女性。有的剛來幾個月,有的做了好幾年。

除了勞工現實上的需要必須被緊急處理以外,關廠的仗,原本就必須打得快。因為資方落跑的速度,永遠比檢警傳訊的速度更快。我們得趕在資方還有人在台灣的時候,爭取到所有相關手續的處理——限制雇主出境、要官方押著資方限期繳清積欠工資墊償費用及勞保費、要官方儘速進行歇業認定等等。不真的因此可以從資方手中拿回被積欠的工資、資遣費或退休金,而僅是透過資方的配合,才能加快行政手續的辦理,盡快領到政府的補貼。

我們進入這場仗的時候,本勞和移工都一樣地人心惶惶。但是不安的理由有所差異。

本勞是對於應採取的行動議論紛紛。少數年輕、資淺的,已經開始對外尋找新的工作機會,認為沒有必要白花時間打事倍功半的仗;年資長、中年的媽媽們,已經盡其所能地收集了公司的各種資料,認為應該以集體的力量,儘速成立自救會,給資方壓力;男性課長主導的一小撮人則主張,先以個人名義寄存證信函給公司、向勞工局申請協調會、若不然,再聘律師、打官司。課長一再企圖說服大家,說,大家都在公司這麼久了,不要給公司太難看,應該給公司機會,

平時表現在公司內部人事安排上的性別不平等問題,在危機時期,呈現為,既有的不平等性別關係加上衍生的階層不平等關係,雙重負面地作用在本勞間的團結可能與行動可能上。

明明大部分的人都覺得課長建議的方式,沒有保障,時間拖得越久,贏的機率越小,大家也會撐不下去,而且年關將近,就要沒法過年。但是,基於對這位課長慣有的服從,對年輕男性意見的尊重,中年媽媽們顯得對自己不是很有信心,反覆猶豫,因為舉棋不定而更加焦慮。

移工們則是不論先來後到,對於如何處理這麼巨大的困難,都一概地毫無頭緒。每個人心裡充滿太多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問題——擔心眼前沒錢買飯的問題、擔心被積欠的工資拿不回來、擔心在菲律賓按日計息的債務該如何償還、擔心仲介講的「回國」是不是就要成真,要拿什麼面對家人……。找過各種管道無效之後,在我們來到公司現場跟大家說明、詳細回答每個問題、提供法令解釋、分析後續風險和可能後,移工們雖然沒法停止擔憂和緊張,但是,眼神裡,漸漸帶著要奮力一搏的決心和勇氣。

本勞、移工協議後,還是到勞工局與資方進行了幾次的協調。但是資方一再地不遵守承諾,幾次會議下來,積欠的薪資仍是一塊錢也沒還。

移工們基於居留期限和債務利息的時間壓力,和本勞做了多次討論。大家終於決定在20041228到勞委會陳情,請中央主管機關出面協助。

然而,就在陳情前一晚,主張要給公司機會、顧及資方顏面的少數本勞,紛紛打電話給每個本勞同事,放出風聲說,明天的陳情行動取消,到勞委會僅是勞工代表和資方開會,大家無需全員到場。所以,隔天到勞委會陳情的本勞,不到半數;而移工,帶著自製的布條、手舉牌,依據日前的約定,準時到達勞委會門口,一個都沒有少。

布條上寫著:「前進大陸 債留台灣 飛盟國際 欺壓勞工」。到場的中年媽媽們和移工一起大喊,「我要薪水」、「我要吃飯」、「No wage, No food, CLA help」。幾個月來身心的煎熬,再也忍不住,口號將壓抑已久的眼淚喊了出來……

總共經過了兩次的陳情,官方的動作才稍微積極。公司、仲介才稍微配合。雖然積欠的薪資、本勞的資遣費、退休金都得在數個月之後才領得到墊償。但是,至少確定了大家長久以來的血汗,不會一毛不值。移工方面,也確定有轉換雇主的機會、等待轉出期間,不會被以任何理由強迫遣返等等。確認了這些訊息,每個人心上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暫時可以放了下來。

這場仗,可說是移工帶著本勞打出來的一條路。

相較於本勞群體呈現的男女二元及其不平等發展所造成的影響,值得回過頭再談的是,飛盟移工間的多元性別結構。

我們初到飛盟工廠時,除了看見清一色的女工外,也看到許多T和拉子伴侶的身影。開會、討論時,拉子伴侶們親密地擁抱著參與;宿舍裡,拉子伴侶們同床共住在一起。

就算這其實是個縮衣節食、充滿壓力和緊張的抗爭過程,但是,在生活互動中,還是可以看見移工間對於拉子關係的自在和親密——帥T Lan和她的伴,Pilar,無時無刻擋不住的親密,常常被調皮的同事們故意的調戲;大哥型TEllen,在抗爭過程中,對於宿舍裡新來乍到,尚未領到任何薪資的移工,照顧周到,大家會撒嬌地叫她「爸爸」、叫她的伴Elsa「媽咪」;痞子型TBonjong,彈著吉他唱著情歌在追Alu時,同事們更是擔心地頻頻向第一次交女友的Alu提出建議。

我們毫不訝異在移工的代表中,包含了一對拉子、幾個T和異女。驚豔的是,這群移工代表們所組織出來的群體感和團結性。

抗爭過程中,總是有很大的壓力,卻必須常常在壓力中就得做出決定。雖然移工彼此間客觀困境比較類似,但是,每個人的利益盤算、期待需求一樣會有所不同——是不是回國算了,免得被列入黑名單,以後無法再來?要爭取轉換雇主嗎?可要等多久?還是接受仲介提供小額賠償和機票,就回國去?被積欠三個月的工資,真的可以拿得到嗎?僅剩下半年不到的居留期限,真的還可以有新的雇主聘僱嗎?不同的考量、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抗壓性。有人非常配合,當然也有抱著「撿芒果」心態的人不太願意參與。

對於條件有限、資訊不足的移工代表們而言,移工同事們所提出的質疑和問題,不好處理;因為不同利益考量形成的小團體之間的摩擦,也不好處理。但是,移工代表們幾乎是每天召開會議,和大家討論,讓衝突降低、讓共識提高,讓不同意見能充分表達。自己也同時是當事人的移工代表們,在各自問題的壓力中,還得承擔著同事們複雜多樣的情緒,真的很不容易。而,飛盟移工平日對於多元性別的開放與接受,反映在移工代表們對多元與彈性的尊重,使得代表們就算有著處理不來的問題,終究還是贏得了移工們的信任。

如同Leslie Feinberg 在評論麥可傑克森所引起的輿論討論時提到,「麥可的外表不僅混淆了人類社會對於性與性別的僵化組合,並且更進一步地拓展人類性別表現的多樣性。這不僅是酷兒策略的本質,也是對於「分化-征服」策略的解構」(Feinberg2003,林郁凱譯)。

與「本勞間二元性別關係的不平等狀態影響著本勞間的互動關係」一樣,我相信,是飛盟移工間對於性別多元的接受度,解構了「分化-征服」,長出了這個抗爭中飛盟移工的群體感和團結性。

吞下憤怒、感覺渺小、無力保護自己或最愛的人,但是卻也同時不斷反擊,不願放棄(註6

被積欠的薪資雖然還沒拿到,但是,換老闆是一定要的。不然,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不要說沒錢吃飯,在菲律賓的家人嗷嗷待哺、還沒償還的債務利息等問題,光是想,就快要壓死人。所以,轉換、找到新雇主,是移工們在碰到問題時的重要冀望。

好不容易走到轉換的這一步。大家再重新整理、打包家當,準備離開這個外觀破舊卻充滿酸甜苦辣回憶的宿舍。拉子伴侶們的緊張與不捨,也逐漸升高。兩個人還有沒有機會繼續在同一個雇主處工作?如果沒被一起抽到,怎麼辦?

2005120,轉換當日。一大早凌晨四、五點,大家就紛紛起床。刷牙洗臉的刷牙洗臉、洗澡的洗澡、燙衣服、收衣服、打包,整個宿舍忙碌,卻異常的安靜。相較於前一天晚上互相餞別的晚會,當日的氣氛,充滿完全不同的緊張。

在大家把大件行李集合到共用空間之後,我們再說明了一下轉換的基本程序,提醒大家我們的手機號碼,要保持聯繫。八點左右,仲介的車來了,將人員一批批地帶到就業服務站進行轉換。

成列的同伴間,頻頻交換著相互祝福的擁抱。Lan還是摟著Pilar的腰,清秀小T Sharlin握著姊姊戀人Glenda的手,BingYam的手臂也勾了起來,伴侶關係分分合合10年的帥T美婆對——PherGie也叨叨絮絮地相互叮嚀著什麼。這畫面令人感傷了起來。好不容易才有的飛盟「T婆天堂」,雇主顧及個人利益跑了,所以「天堂」就破滅了;我好想可以有什麼語言、找到什麼人,可以向她們爭取——這些移工是相愛的拉子伴侶,他鄉異國的,可不可以讓她們繼續生活在一起……

到了就業服務站,沒有雙語人員的說明、移工們個別抽了號碼之後排排坐,等待另外一整片,不知打哪來、不知帶著什麼工作機會的仲介公司代表們抽號碼。抽到、叫號,走人。移工的命運跟上世紀舞台上待選的奴隸,沒啥兩樣。TT婆婆們,有的在一起,有的被拆散。來不及詢問、招呼、也來不及把眼淚擦乾。

21日凌晨,阿香、沐子、我(註7就開始不斷接到求助的電話。「我是飛盟的工人,我在淡水,他們要我做磚塊,全廠只有我一個女生……」、「我是飛盟的工人,我們有三個人,現在在彰化,這裡全部都是男生,他們用好大的機器做水泥。他們說,如果我們不做,就要把我送回菲律賓,請幫幫我們……」、「我現在在機場,他們要送我回菲律賓,請幫幫我……」。我們三個人的手機,整晚,沒停過。

當天一早,我們先到了五股工業區裡的一家鋼鐵廠。它生產的是直徑比人高的巨大鋼管。焊接的火花,在我們還沒進廠時,遠遠就可以看見。這是LanYam和另外兩個飛盟勞工被轉換到的新工廠。被叫做宿舍的屋子,雙層床鬆垮、積滿灰塵,房間沒燈;浴室裡,得用水盆自一流細細的水流接水,才能沖馬桶、浴缸破爛骯髒、沒窗戶也沒燈。我想,一整晚,這四個人不僅睡不著,應該連上個廁所都不方便。看到我們到了,兩個滿臉憔悴的帥T,在放下了可能會被送回國的緊張之後,急忙聯絡她們的伴和其他同事的狀況,繼續穩定大家的心。我們向雇主打了招呼,看起來不是壞人的中小企業雇主,一開口便說,「我沒有要女工阿,這種工作,女生做不來的啦!」但是,我們卻花了好一陣子的功夫,才將人從不願放人的仲介手中帶走。當然,包括她們尚未開封的行李。

仲介雇主們,鑽著法律的漏洞,企圖以承接的方式獲得「聘僱外勞名額」,當這些被承接的勞工做不下去時,仲介/雇主藉著整個制度的設計,逼著她們主動離職,回國。那麼,這些因為承接而獲得的聘僱移工名額,便可以再重新用來從國外招募他們真正需要的勞工/男工;然而,如果雇主同意了讓這些非其真正所需的勞工轉換雇主,那麼雇主將損失其好不容易得到的聘僱名額。為了討好雇主、賺到下一個移工引進時可以獲得的利潤,每個月都會向移工收取服務費用的仲介,在這個過程中,站在移工權利的對立面。

我們一面聯絡勞委會,一面與仲介、雇主溝通,再一次將這些原本從事電子業的女工從鋼筋水泥的重工業顫抖中找了回來。再開了一次記者會。

勞委會在媒體和眾人委屈的哭訴中承認疏失。飛盟移工們獲得第二次轉換的權利。200512月,勞委會修訂公布了新的轉換準則,現在的轉換,雇主至少要事先以書面清楚地交代工作內容和勞動條件、明訂了勞工有限的選擇雇主/工作的權利。

這尊重雖然薄弱,但,可是飛盟移工們賭了命才贏得的(註8

這種調情是人生可遇不可求的幸福(註9

飛盟打仗的這段期間,阿香隨時扛著記錄的攝影機。不但拍下了抗爭的點點滴滴,也讓鏡頭隨著移工中拉子伴侶們的吸引,記錄下苦中帶甜的相遇。我們更抓住機會,訪問了伴侶們在工廠的愛情故事和移工拉子的甘苦。

YamBing兩個都被選為移工代表,在這次的戰役中,她們兩個都是非常傑出的組織者。她們說,「現在在飛盟的,大概有七對。其中四對,是在飛盟認識的。另外有幾個,她們的伴有的是以前的飛盟本地勞工,有的是不在飛盟的移工。」她們兩個,一個是在菲律賓有一個小孩的單親媽媽,但是她自己的媽媽還是很擔心她成為拉子;一個是因為不喜歡穿裙子而拒絕任職為秘書,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的Lesbian。兩個人,在飛盟工作時,透過交接班的機會認識,相互有好感,慢慢地發展成親密伴侶。她們接受訪問時,也在一旁的Myra(註10,對擔心不能被家裡接受的Bing提供建議,「如果你們兩個可以證明自己的愛情,你媽媽一定會接受的」。再加上一句抗爭場合中常喊的,飛盟抗爭時也常用的口號「the people united, will never be defeated(註11」做為鼓勵,搞得大家大笑不止。

LanPilar是幾對拉子伴侶中,最顯眼的一對。不只是因為Lan隨時隨地就是一副堂堂正正的帥T樣,更是因為兩個人,老是黏在一起。吃飯的時候黏、聊天的時候黏,連開會的時候,也得抱在一起開。Lan說:「因為媽媽長年在國外當移工養家,很辛苦。自己是家裡五個小孩中唯一的brother(兄長),所以要擔起養家的責任。」Pilar說,菲律賓的家裡,不會接受Lan,現在在台灣,離家很遠,可以自在,不會有人管。Pilar說,她希望跟Lan的關係可以永永遠遠,不是僅在台灣,不論到了哪裡。說完,兩個人再一個親密的緊抱和親吻。

在抗爭過程中扮演著宿舍家長、照顧大家生活起居、張羅大家基本需求的Ellen,大家暱稱她F4(註12(因為她有著偶像團體F4成員四個人加在一起的身材,大家說她是” four in one”,所以叫她F4)。F4用流利的中文說,她之前的工廠,因為僅有三個Lesbian,所以她比較吃得開。來到飛盟,這麼多帥Lesbian,感覺被比了下去,她開玩笑地皺著眉頭說。平常大辣辣、大哥樣的Ellen在飛盟被調到Elsa的部門時,看到Elsa居然害羞了起來。當時跟前任女友在幾乎分手狀態的遠距協調中,遇到Elsa,立刻不再接女友的電話,瘋狂地愛上Elsa。有一次,還因為爬窗到宿舍要見Elsa一面,被舍監拉著耳朵,禁足一個月。

講起大家的戀愛史,每一對都有著各式各樣的風情,越談越多的甜蜜。但是,談到帶著拉子身份到處移動工作的經驗,就沒那麼輕鬆了。

Ellen認為,在菲律賓,Gay比較好,可以到處去。Lesbian的她,被男人嗆過聲。也聽過各種Lesbian的危險,包括喝醉後被強暴的事件。Elsa說,以前華碩面試的時候,看起來像Lesbian的人,不會通過,所以大家都會留長髮,等過了,再剪短。我說,聽起來很像台灣T常見的高中經驗,穿裙子過校門,進到學校,就立刻換短褲。Bonjong笑著說,像她,不論長短髮,怎麼樣就是會被看出來,穿女裝也不會有用。大家邊笑邊點頭。Glenda也說,Lesbian比較難找到工作,會有歧視的問題。Pilar說,她以前的公司,舍監看到女生睡在一起,就會把她們送回去菲律賓。Elsa搶著說,沒錯,她以前的公司,如果被知道是一對,舍監還會特意把她們的房間調開。Bonjong說,飛盟舍監比較好,她和Alu剛在一起的時候,舍監就幫Alu換跟她同房,並安排Alu在上舖,比較有隱私。

說到這,大家又嘻嘻哈哈地談起了私密問題──到底在這麼多人的宿舍,可以怎麼有私密空間幹點私密的事?「那是為什麼我們的床,都用布當簾幕圍起來阿」、「我們都等到宿舍房間沒有人的時候……」,Lan說,「Pilar很大聲……」還沒講完,就被Pilar打,所以笑著住嘴。「我們會上旅館,但是,一次要好幾百,所以,也很少去」。馬上有人問,「你們去的是佳樂福對面那一家嗎?那一家,多少錢?」大家迅速地交換起訊息來。

談話中,讓我困惑的是,「ㄟ∼LanEllenBonjongLesbian,那PilarElsaAlu不是嗎?那,她們是誰?」幾個人,相互對望了一下,好像不理解我在問什麼。所以,我稍微解釋了一下,「在台灣,LanEllen,這樣的人,比較butch的人,Tom-boy,我們叫做T;比較女性化的、T的伴我們叫婆、叫P(註13。所以,那你們叫PilarElsaAlu這樣的人是什麼?」大家用tagalog(塔加路語)嘀咕了一下說:「they are girls」,「我們稱呼Tom-boyLesbian,她們的伴就是girl」。哈,原來如此。「那你們有沒有TT戀、婆婆戀呢?有沒有不分?」解釋了半天,我對她們說不清什麼是不分。她們對這詞,沒啥感覺。所幸就讓話題隨意改了吧。原本到底是T、是P、是不分,也不真是多重要的事,就像談話中經常出現heshe的混用,有什麼關係。連現實上heshe都不見得要分了,更何況僅是代名詞問題。大家講得明白就好。我充分享受她們當下的自在。

以下,可要言歸正傳了。

我開始感覺到這裡與那裡之間,無重量狀態的愉悅感(註14

整個飛盟抗爭的過程,《藍調石牆T》中Jess在工廠爭取老T們加入工會的身影、因為對於安全空間的渴望而不得不漂泊移動的身影,一次次地映入我的眼前。為了尋求解放於既存性別框架的束縛,Jess在女性、男性、跨性與T的性別界線間不停的穿越,同時也在1950年代麥卡錫保守主義氛圍中的美國州際間穿梭,冒著生命的危險,希望找到一個地域空間,在那裡,可以容許自己在跨越性別界線中發展自在的性別實踐。

21世紀的今天,迫於資本帝國主義的擴張所造成的國際間不平等發展,導致第三世界的人民同樣必須飄泊移動,謀求最基本的生存條件。而,飛盟移工,跟所有其他來台工作的移工一樣,為了實踐脫離貧困的自由,跨越國界,讓自己作為勞動力被廉價地買入,卻掉進了奴工囚牢中,在另外一個國度,意外地也將自己的自由賣出。

飛盟的拉子移工,在勞工身份上,同樣無法避免地成為廉價勞動力,成為奴工,失去成為「完整的人」的自由(吳靜如,頁15-18)。但是,在性別身份上,透過國界的跨越,脫離了母國生活圈的界限(boundary),在飛盟移工群體間,卻獲得了實踐性別展演的自由——成為T、成為婆,也得以自在地進行同性性行為實踐;再一方面,正因為性別得以自在地被實踐,所以,在囚牢之中開展出另一個超越(beyond)囚牢界線的生活社群、生活圈——或許跨國籍、或許跨母國生活圈的拉子的連結。

但是,從嵌在移工身份上的閉鎖囚牢中所獲得的性別實踐空間及性別社群,僅是一種脆弱的、「無重量狀態的」愉悅。

這樣的愉悅,會因為移工身份被「用完就丟(disposable)」的移動強迫性而被迫歸零,回到原點;或者繼續移動,但是,因為移動的無自主性(以台灣境內而言,如,移工轉換雇主的非自主性;以國際間而言,如,移動受限於各國國境的控管、移動的成本等因素),下一個空間,可能再度被鎖進性別主流框架中(因為,如同飛盟群體般對拉子的接受與開放狀況,僅是一個偶然),或得犧牲同性行行為的實踐權利(如與伴侶被迫各自紛飛)。

這樣的愉悅也可能消失於,移工囚牢的就地消解(如果當地移工運動夠強的話)、移工得以「完整的人」生存在移動的目的地(不論是中點或終點)、移工不再被當地社會視而不見(invisible)。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同志的性別身份可以被看見,得正面迎向目的地社會對於同志的所有挑戰。如同麥可傑克森在其性別定位之後,遭受到的輿論攻訐;也如同Jess在找到性別定位之後,繼續得面對、挑戰他在自身性別實踐過程中所遭遇的主流社會對於性別少數的壓迫與歧視。

在移工身份與拉子身份仍處處受歧視、處處受限制的台灣社會,飛盟移工拉子所能享受的愉悅,僅在性別界線與國境界線交錯中的「這裡與那裡之間」。

結語

2007年,跟移工的「我要休假」(註15大遊行同一年。同志遊行的主辦單位之一,性別人權協會的王蘋,用心良苦地安排我代表TIWA上台講話。老實說,當時我講了什麼,我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我清楚地記得,面對台下數千人的歡樂氣氛,我知道我嘗試讓大家理解、甚至關心,移工拉子在台灣工作、生活的痛苦,這樣的企圖,完全失敗。

我也記得,在2000年,當《藍調石牆T》初版,性權會新書發表的座談會上,T婆議題被談的熱烈,欲罷不能。我在台下,從頭到尾,沒有膽量提出書中令我感動落淚的幾個工廠、工會場景,階級與同志的議題。

或許還沒有找到具體的辦法,也還沒有足夠的客觀條件,可以讓同志議題與移工/勞工議題互相被看見;同志運動與移工/勞工運動互相跨界實踐。但是,我希望,這群英俊的女人的故事——《T婆工廠》的紀錄片,會是一個開始,一個在同志運動及移工/勞工運動中,實踐出「階級/性別的“異”未受忽視、階級/性別的“同”也被找出」(註16的世界的開始。

註釋與引用文件
請瀏覽http://gsrat.net/library/lib_post.php?pdata_id=241

 


Arnie 說道:很感動看到這樣貼近同志移工的故事!期待參與T婆工廠的放映會。感謝吳小姐,不分國界,族群,階級的關照同志朋友!。(2010-04-11 10:23:46)

怪物 說道:我佩服妳們的行為 比弱勢更弱勢的族群 爭取相對義務的權利的行為倍加艱難 但我更對事件的主因感到憤慨 全部事件的兩個義務單位 一是資方一是政府 本來應該是低聲下氣求和的一方 卻反而高姿態的對債權人不削一顧 這是遵守社會體制者愚蠢的現象 法律.陳情.抗議. 這三個步驟似乎成了唯一選擇 也是妳們這些勇者不能違背的紀律 但是我不懂為何不能限制飛盟資產 既然受重大影響的是整個公司員工 包括受憲法保障的自由.財產.工作...等權利 那就有資格禁止整個公司運作 法律必須站在我們這邊 國家必須為我們服務 所有所謂鑽法律漏洞的行為 必須凍結一切動作 直到基本正義獲得伸張 這是基本的正確觀念 。(2010-05-20 00:54:20)